在今菲律宾马尼拉华侨义山上，矗立着一座独特的纪念碑——卢先馆主暨抗日殉难烈士纪念碑。每年清明前后，大批菲律宾华侨抗日游击支队后裔、菲华武术社团代表都会来到碑前开展祭奠活动。该纪念碑是为菲律宾光汉国术馆的卢言秋老馆主，以及他的17位在抗日战争中壮烈牺牲的弟子而建的。

□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实习生 黄新新 通讯员 木票 文/图（除署名外）

在今菲律宾马尼拉华侨义山上，矗立着一座独特的纪念碑——卢先馆主暨抗日殉难烈士纪念碑。每年清明前后，大批菲律宾华侨抗日游击支队后裔、菲华武术社团代表都会来到碑前开展祭奠活动。该纪念碑是为菲律宾光汉国术馆的卢言秋老馆主，以及他的17位在抗日战争中壮烈牺牲的弟子而建的。鲜为人知的是，这位卢言秋老馆主出生在泉州城内，他从小拜入名师门下，开过医馆、创办武馆，在抗日的战场上又与众弟子并肩作战，展现武者的铮铮铁魂。

近日，卢言秋的孙子卢思明重返故乡泉州，为泉州五祖拳鹦山馆的年轻学员们授艺。卢思明带回来的不仅有自己对于南少林五祖拳技法的理解，更有五祖拳星火南渡的一段风云历史。

卜杯问武 义全街走出拳师“虎母秋”

卢言秋老馆主画像

清同治十年（1871），武术家卢言秋出生在泉州南门义全街的一富商之家。童年的他，生性好动，身手敏捷。父亲望着这个坐不住的儿子，心里盘算着家族的未来：是舞文弄墨，走科举功名的老路；还是开弓放箭，闯一条尚武强身的新途？父亲索性按当时的泉州习俗，带着五岁的小言秋前往泉州府文庙“卜杯”问前程。没想到，卜出的结果竟是“武道”。泉州，枕山面海，民风彪悍，自古便有“拳棒手扑，妙绝天下”之说。父亲不再犹豫，想尽办法，将儿子送到了名师“公婆詹”的门下。这位“公婆詹”，是清末福建武林的高人，南少林五祖拳的集大成者，真名早已湮没在历史烟尘中，只留下一个充满江湖气的绰号。他看中了卢言秋的筋骨，更看中了他眼中的那股韧劲。于是，在泉州古城的巷陌里，多了一个练功少年的身影。压腿、扎马、出拳、踢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二十余载的晨昏不辍，使言秋将五祖拳功底打磨得炉火纯青。由于他拳法刚猛、腿功稳重，武林同道赠其外号“虎母秋”，意即他在施展拳脚时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虎般，勇猛无敌，令人生畏。

据卢言秋之孙卢思明介绍，卢言秋的成长，是典型闽南武者的成长模式。闽南武界讲究“医武同源”，言秋随师学拳，亦随师学医，精研跌打损伤之术。后来，他甚至远赴京师，进医学堂深造。倘若岁月静好，言秋或许会成为一位悬壶济世的武医，抑或是一位擅长教习的武术教练。然而，时代的洪流从不顾及个人的规划。一场因同门师兄弟卷入反清活动而引发的劫法场风波，彻底改变了他的轨迹。一同门师兄弟因参与闽南地区的反清秘密活动，被清军抓获，即将送法场问斩。危急关头，同门师兄弟数人密谋义劫法场，言秋也毅然加入。岂料事情败露，清军全城搜捕言秋等人。清廷的追捕如影随形，还不到30岁的卢言秋别无选择，携妻登上一艘南下的帆船，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帆影远去，故乡的轮廓模糊了，那套在筋骨里烙印了20多年的五祖拳，成了他唯一的行李。

南渡亮剑 马尼拉点燃“光汉”星火

初到南洋，卢言秋如同一粒被风吹散的种子，在马来亚（今马来西亚）、星洲（今新加坡）一带飘零。他做过苦力，也当过武术教头。他硬桥硬马的功夫，折服了许多人，门下学员渐众。直到清朝覆灭，他一度回乡，旋即又因生计，再度南下，最终在菲岛的马尼拉城落脚。

1936年，卢言秋在马尼拉开设医馆，暗地里却仍以拳会友。两年后，他将医馆旁的场地辟为国术馆，挂出了“光汉”的匾额。“光汉”二字，何其沉重。光复汉室，光照汉魂。这不仅仅是一个武馆的名字，更是一声穿越重洋的呐喊。彼时来国术馆习武的多为南洋华侨，他们身在异域，心系神州。卢言秋深知，武馆不只是切磋技艺的场所，更是凝聚侨心的堡垒。他定馆规，立馆训，教拳脚，更重武德。

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传到菲岛后，震动了每一个华侨的心。卢言秋振臂一呼，将国术馆变成了抗日的“预备营”。他带着弟子们走上街头，演拳募捐，宣传救国。那一套套刚猛的五祖拳，不再是单纯的搏击之术，而是化作了唤醒同胞的战鼓。他们编排话剧，将日寇的暴行和同胞的苦难搬上舞台，引得台下群情激愤，热泪盈眶。

真正的考验在1941年来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的铁蹄踏破了马尼拉的天空。光汉国术馆的馆舍在轰炸中化为废墟。日本人看中了卢言秋的威望和武功，宪兵司令亲自出面，许以高官厚禄，邀他出任教练。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试探。卢言秋强压心头的怒火，假意与之周旋，寻机脱身。他知道，在这豺狼当道的时刻，退避不是怯懦，而是为了保存火种。

卢言秋带着弟子们潜入菲律宾蜂省万佬渥社的深山。在那片原始丛林里，光汉国术馆的旗帜依然飘扬。他们一边练武，一边与当地的抗日武装并肩作战。山林生活极其艰苦，缺衣少食，药品匮乏。年过七旬的卢言秋，终因积劳成疾，倒了下来。1945年，在马尼拉光复的前夜，这位一生刚硬的武术家，在听闻多名弟子壮烈牺牲的噩耗后，悲痛引发旧疾，带着无尽的遗憾，溘然长逝。

卢言秋没有看到胜利的鲜花，但他播下的种子，已然开花。在那些血与火的日子里，先后有17位光汉弟子战死沙场。他们有的牺牲于刑场，有的倒在丛林的伏击战中，有的喋血在巡逻哨位上。历史的变迁让他们的籍贯成谜，但他们的英魂，早已永远镌刻在抗日的丰碑上。1954年，光汉国术馆与武林同道发起建造卢先馆主暨抗日殉难十七位烈士纪念碑。该纪念碑最终定址于马尼拉的华侨义山上。

1955年，抗日名将孙立人亲自为卢言秋墓题写了一副对联：“衍派出昙宗，裕后光前，赳赳桓桓成虎旅；溯源自嵩岳，炎荒汉土，绳绳继继奋鹰扬。”这副对联被镌刻于墓柱上，迄今仍存。

千流归源 泉州创立五祖拳总会

卢庆辉馆主遗像

卢言秋走了，光汉不能散。众人一致拥立卢言秋之子卢庆辉担任第二代馆主。卢庆辉接过的不是一座拳馆，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战后的马尼拉，百废待兴。日寇溃散，匪患猖獗，社会秩序一片混乱。光汉国术馆的弟子们，再次拿起了武器——这一次，是为了守护家园。他们在华人区日夜巡逻，震慑宵小。每当夜幕降临，枪声和呼救声传来，光汉的巡逻队便会如神兵天降，护佑着侨社的安宁。这不仅是武力的展示，更是一种担当。

在卢庆辉的带领下，光汉国术馆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卢庆辉广设分馆，广交拳友，同时还打破光汉“国术传男不传女”的禁忌，对男、女学员一视同仁。有伊朗、意大利、美国等地的武术爱好者闻名而至，拜入光汉门下，国术馆声名一时如日中天。

每逢假期，亮相泉州中山路的国家级非遗五祖拳表演总是吸引各地游客围观。 （陈英杰 摄）

然而，卢庆辉的目光，始终越过重洋，投向那个叫作泉州的地方。那里有南少林的祖庭，有五祖拳的源头。1978年，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国家体委邀请光汉国术馆赴湖南湘潭，参加全国武术工作会议。这是国内改革开放后，海外武术团体首次大规模回国交流。在湘江之畔，卢庆辉率团见证了来自家乡泉州的武术代表团的表演。那是一次历史性的会面。当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当那套演练了千百遍的南少林五祖拳在眼前重现，光汉代表团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们，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

这次相遇，催生了更大的构想。1988年，卢庆辉率团回到泉州“寻根”。泉州市党政领导和武术界同仁给予了高规格的接待。双方商定，要让这根断了太久的线，重新连接起来。次年，在卢庆辉七十寿辰之际，他提出了创建“国际南少林五祖拳联谊总会”的倡议，得到了来自国内的港澳台及海外的东南亚各国武术团体的热烈响应。1990年，总会在泉州正式成立，卢庆辉被推举为首任执行主席。

薪火续传 承天寺里的跨世纪凝视

卢思明（右）要求学员一招一式都要操练到位

1995年，卢庆辉驾鹤西去。第三代馆主的重担，落在了其哲嗣卢思明的肩上。与祖父、父亲不同，卢思明从小接受的是现代教育，但他血脉里的武者基因，却丝毫未减。他接掌光汉后，没有躺在先辈的功劳簿上，而是锐意推广五祖拳。他跳出了菲华社会的圈子，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世界。他带领弟子参加国际大赛，摘金夺银；他毫无保留地对外交流，将光汉的独门技艺推向全球。在他的努力下，光汉国术馆的分馆开到了加拿大、美国等地。

然而，无论走得多远，卢思明的心，始终牵挂着泉州。2013年，他荣任国际南少林五祖拳联谊总会执行主席，被授予“荣誉十段”的最高荣誉。荣耀等身，他却常说：“我的根在泉州。”

卢思明（前排右六）在承天寺内与泉州武术界人士以及鹦山馆学员合影

卢思明为学员展示器械练习要领

这份乡愁，在2023年夏天变得愈发浓烈。当他回到祖籍地，走进刚刚成立的泉州五祖拳鹦山馆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在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周焜民先生等人的推动下，这个位于承天寺旁的武术馆，免费向青少年传授南少林五祖拳。孩子们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眼神里透着一股与他祖父当年相似的倔强与光芒。那一刻，历史的闭环悄然完成。一百多年前，祖父卢言秋从泉州带走了五祖拳的种子；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卢思明带着光汉荣耀回到了原点，看到了种子的新生。卢思明当即提出，想让菲律宾光汉国术馆与泉州五祖拳鹦山馆结为“兄弟社馆”。这个提议，得到了周焜民的欣然允诺。

卢思明与泉州年轻学员一起演练关刀

2026年暑期，卢思明再次飞抵泉州。这一次，他是来授课的。地点，还是在承天寺内。站在这座千年古刹的庭院中，卢思明看着眼前这群稚嫩的学员，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他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马步，每一次出拳，都力求精准。他仿佛不是在传授一套拳法，而是在传递一种精神。卢思明称，他爷爷卢言秋的神主牌位前几年已由卢氏宗亲请至承天寺的地藏王殿内供奉，这更让他在承天寺教学时，半点不敢懈怠，“爷爷在看着我，我要更努力地去教好这群孩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承天寺的飞檐。卢思明收势而立，汗水浸透了衣衫。一套五祖拳，万里南洋路。这条路，卢言秋走过，是为了生存与抗争；卢庆辉走过，是为了复兴与交流。如今，卢思明还在走，是为了传承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