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泉州民俗

【闽南掌故】泉州古名池今何在

发布日期:[2026-06-26] 阅读人:1637  字号:      

古时,泉州城内外配置了不少池塘,其作用除了蓄水外,还是官民祈福放生、文人雅集、士族赏景的文化空间。一些知名池塘与名人故事、海上丝绸之路、民间传说等有着密切联系,是泉州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又一生动注脚。

□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

古时,泉州城内外配置了不少池塘,其作用除了蓄水外,还是官民祈福放生、文人雅集、士族赏景的文化空间。一些知名池塘与名人故事、海上丝绸之路、民间传说等有着密切联系,是泉州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又一生动注脚。

池塘

承载诸多人文属性

池塘虽小,却藏无限生机。《说文解字》中将“池”解释为“陂也”,清代学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补充记载称,“池”字意思是蓄水的池塘,意指人工开凿的静水区域;“塘”在《说文解字》中特指“隄也”,带有自然形成的属性,常被用于描写田园风光。欧阳詹则称:“水不注川者,在薮泽则曰陂曰湖,在苑囿则为池为沼。”欧阳修的《小池》诗曰:“深院无人锁曲池,莓苔绕岸雨生衣。绿萍合处蜻蜓立,红蓼开时蛱蝶飞。”描绘曲池幽静之时,又渲染了几分灵动的生趣,可谓动静相宜。明代泉州名士朱梧亦曾作《陈山人池馆》诗:“于陵避世弃缨簪,百尺高楼石笋南。鸥鹭同群长不厌,金银无气又焉食。一竿丝竹投青镜,半榻衣荷惹翠岚。独有违风东海鸟,时论秋水宿江潭。”陈山人池馆即指明代诗人陈鸥的别业,原建于泉州石笋古迹的南边。池馆是依池而筑的园林式建筑,朱梧的诗重点却不是描述这里楼阁有多豪华,而是将水、石、鱼、荷、秋色构成的隐逸空间呈现出来。其尾联:“独有违风东海鸟,时论秋水宿江潭。”画风突变冷峭,别人追风,他(指陈鸥)偏做那只逆风的海鸟,独宿于晋江之滨。泉州文士拔俗的胸襟,也在这一句中得到张扬。

在传统文化中,池塘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承载哲学寓意。儒家以“池塘”象征修身养性,如朱熹“半亩方塘一鉴开”,主张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泰定”的境界。泉州池塘虽然形态各异,却也共享着难以言喻的人文属性。

天宝池

南宋皇室专享园林池

天宝池就像是南外宗正司建筑群里的一颗“明珠”,此为现代修复后的池塘。

远在唐天宝六年(747),泉州城内就有“祝圣放生池”了,池址即在开元寺南、肃清门外西南,为唐玄宗诏令敕置的,后又于池北建水陆堂,后于乾符六年(879),扩建为护国水陆院。放生池并非单纯佛教“戒杀护生”律令的产物,它融合了先秦以来儒家“仁民爱物”及道家“慈心于物”的传统。这种三教合流的行为使得放生之举更容易被古代士大夫与民间人士接受,成为社会广泛共识。清道光《晋江县志》载:“放生池,唐天宝六年置。周回四里。在肃清门外西南。欧阳詹有记。贞元中,作水陆堂于池上。”

南宋建炎年间(1127—1130),宋室皇族迁来泉州后将护国水陆院改为南外宗正司,就其建筑布局来看,内有惩劝所、自新斋、芙蓉堂、忠厚坊及天宝池诸胜。其中,天宝池与祝圣放生池应是一脉相承。从地域上看,它就像是南外宗正司建筑群里的一颗“明珠”,只不过功能已经改变,成为皇室专享的园林池,基本不再具有“放生”功能。

201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福建博物院、泉州市海上丝绸之路申遗中心联合组成泉州城考古工作队对南外宗正司遗址进行考古勘探和发掘,在遗址内发现了南宋时期的池岸木桩、沿岸道路及建筑基址,证明了南宋皇族的生活圈里一直有池塘的存在。

百源川池

流传裴道长斗妖记

百源川池,又称百源清池,位于泉州古城内中部偏东,今工人文化宫的西侧,池中有亭榭、曲桥,是研究古代泉州城池建筑的重要史迹。该川池唐代便已存在,是古城排水系统濠沟、沟渠的蓄泄枢纽之一,古城多条上游壕沟之水汇入此池,再由此经下游沟渠直出涂门水关排往城外,号称“百川溯源”,故而得名。

有文献称,百源川池功能多样,雨水漫灌的时候,可以泄洪蓄水;干旱季节可以将蓄水用于灌溉等;现代百源川池附近是市民乘凉避暑、泡茶下棋的好去处,早年还可泛舟池上,一赏水上风光,到百源川池里划舟是众多泉州人的美好回忆。百源川池的池水清澈盈盈,沿岸而走真有“池塘藉芳草,兰芷袭幽衿”的感觉。

百源川池还流传着“剑仙斩蛇妖”的传说。相传古时池中盘踞一头千年蟒妖,时常为祸百姓。南宋时,得道仙人裴道长佩剑行至此地,发现蟒妖踪迹,遂于深夜潜入池畔,待蟒妖现身,纵身跃起,一剑刺中蛇眼。蟒妖负痛逃往清源山,终被裴道长铲除。人们口中正义勇敢的裴道长,或许代表着曾守护泉州平安的各类人物。

百源川池内有六角攒尖亭一座

百源川池有六角攒尖亭一座,系1964年因兴建泉州华侨大厦而拆除的明伦堂内的尊经阁(俗称魁星楼)顶层移建于此,此亭的藻井犹如一把撑开的大伞,令人赞叹。百源川池的北畔有一座铜佛寺,原名百源庵,明崇祯年间吏部郞中杨贤锡献宅而建该寺。铜佛寺现存珍贵文物甚多,其中有铜佛十五尊,为清顺治年间铸造,庄严肃穆,栩栩如生。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时,弘一法师曾来寺驻锡,据说其亲题的匾额、楹联犹存。

百源川池东南方通过隐龟桥与一处放生池相通

百源川池东南方通过隐龟桥与一处放生池相通。该池旁立有“放生池”古碑刻一方,据说是南宋名臣王十朋书题,但未被证实。

洗马池

节度使留从效洗马处

洗马池或在今芳草园附近

泉州古代最早的洗马池,根据史料记载,主要与五代十国时期的节度使留从效有关。清道光《晋江县志·卷12·古迹志》明确记载:“洗马池,在城西。《闽书》:节度使留从效洗马处。宋留忠宣正筑亭其上。”该志书又在《卷8·水利志》中载称:“洗马池,在城西隅菜园下,五代留从效洗马处。宋留忠宣正筑亭其上,为城西众水归汇之处,今亭废池塞。”洗马池,顾名思义是洗刷马匹的地方。根据民间传言,这处洗马池便位于今芳草园一带(亦有传称是在西街甘棠巷一带)。

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留从效以军功起家,最终被南唐任命为清源军节度使,治理泉州达17年之久。他治理泉州时政绩卓著,不仅扩建城垣、环植刺桐(泉州因此得名“刺桐城”),还大力发展海外贸易,使泉州成为“云屋万家,楼雉数里”的繁华都市。留从效手握数千骑兵,闽南潮湿多尘土,战马征战、巡城后满身泥沙,城西这片天然水塘水深平缓、水流洁净,专门用作全军战马洗刷、饮水、放养之地,民间于是便称其为 “洗马池”。留从效或许就在这里,一边亲手洗刷战马,一边思考着泉州的未来。寻常的一池清水,因此被赋予了不凡的意义。

故事并未在留从效时代终结。约200年后,他的六世孙——南宋贤相留正(谥号“忠宣”),特意在先祖的洗马池边修建了一座亭子。这不只是一座简单的亭子,更是一个家族对先辈功绩的追思与铭记。城西洗马池一来是留从效治泉实物地标,印证泉州在五代时期独立发展、大规模筑城、组建地方骑兵捍民卫土的历史;二来在宰相留正建亭后,这处军事水塘转化为城市园林,侧面体现了两宋泉州园林文化的兴盛。

可惜,这处洗马池也在元末战乱时遭劫,池上亭台损毁;明清多次疏浚,但城内民居不断侵占池岸,填池建房;至清代中后期,大半塘面被填埋,仅存小片洼地;清末民初时,池塘基本被填平,地名仅留存于方志,地面遗迹无觅。明代,在泉州城东南方亦有洗马池,但与留从效家族无关。

番佛寺池

城市多元开放的佐证

番佛寺遗址在今泉州总站商贸城内

要说最神秘的泉州古池塘,当数番佛寺池了。番佛寺的位置,历代文献指向同一个地方——“泉州城南隅”,即今宣武巷泉州总站商贸城附近。泉州总站商贸城内,泉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于1984年立的“番佛寺遗址”石碑依旧静静矗立。碑后写着:“(番佛寺)宋元年间建,元末毁,残存的石建筑构件陆续出土,现藏于泉州宗教石刻馆,是国内仅存的印度教寺庙遗物。寺旁有池名番佛寺池,今废。”

番佛寺供奉的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佛”,而是印度教神祇。宋元时期,泉州人称外来者为“番人”。泉州作为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古时城南一带(靠近德济门、聚宝街)正是番商聚居区。大批随海上丝绸之路而来的南印度泰米尔商人,带来了时人相对罕见的湿婆与毗湿奴等神祇传说。泉州百姓看那些多臂、骑金翅鸟、人狮化身的神像,觉得“这也是佛,但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佛”,便称之为“番佛”,其庙也就叫“番佛寺”了。

据1956年在泉州伍堡街发现的一方泰米尔文碑铭所述,番佛寺是“释迦历1203年哲帝莱月”,即元朝至元十八年(1281)四月,印度商人为感恩元廷给予的通商特权,也为祈求贸易平安、地方繁荣,而修建的一座湿婆神庙。这些以“挹伯鲁马尔”为首的商人,来自南印度泰米尔纳德邦,那里自古就是“寺庙之乡”,以建造规模宏大的湿婆神庙闻名于世。印度商人们聚居于泉州城南,形成了一个财力雄厚的泰米尔商人社区。番佛寺很可能是他们礼拜、祈福的地方。后来商人还在寺前凿池放生,该池即为番佛寺池。池的位置大约在泉州总站商贸城的西北方,今中山花园小区一带。

一庙一池,在南印度建筑规制中是标准配置,番佛寺池就是神庙配套的“圣池”。相传,古代印度教徒会在祈福时,将金币掷入池中。但这一说法一直没有考古上的佐证。不过,番佛寺池客观上也是泉州海丝城市特质的一个重要注脚:连外来宗教社群也有自己的池苑水景,这从侧面反映了当时泉州的多元、开放、平等、包容的城市精神。

元末,泉州发生战乱,番佛寺也在战火中遭到摧毁,石构件散落各处。这些石构件去了哪里?这才是故事最动人的后半段。那些石头没有消逝,而是被泉州城“收养”了:泉州开元寺明洪武年间重修大雄宝殿时,将番佛寺精美的石柱、须弥座狮身人面浮雕、门楣石等物直接嵌进佛殿中,著名的十六角形印度教石柱也在开元寺大雄宝殿后的回廊里安了家;泉州天后宫立着两根印度教石柱,上面的雕刻以一些花朵纹饰为主;位于市区县后路的白耇庙焚纸炉上,曾砌有两方印度教石刻;现代,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内收藏着各类番佛寺原石构件,如毗湿奴立像、龛石、柱础、门框等。番佛寺、番佛寺池废墟里的“美”被重拾起来,得以在另一处屋檐下继续绽放。

承天寺放生池

名人石刻书写记忆

承天寺又名月台寺

泉州承天寺,初名“南禅寺”,又名月台寺,始建于南唐保大末年至中兴初年(957—958)。宋时,寺东有一方池塘,池边遍植梅花,堪称“繁英浥露漾幽香”。南宋时,王十朋曾为寺赋诗《方池梅影》:“和靖先生去久长,此花倒影浸方塘。犹添月台清佳景,还忆松风送远香。驿使春来也寄信,寿阳额上减粘妆。只今风韵名传老,早赋西湖行一章。”“和靖先生”指的是北宋诗人林逋,以“梅妻鹤子”闻名。

承天寺放生池池壁与石柱留存众多名人石刻

如今,在承天寺中轴线上的大雄宝殿前并列有两口放生池,石栏护卫,池旁尚有两座宋代石经幢(飞来塔)。据说,这两口放生池为1919年承天寺住持会泉长老率众弟子重修的,只不过是否与宋之前的古方池在地理位置上相吻合,却未见史志文献有记述。

放生池池壁与石柱留存的名人石刻,构成了一处精彩的“名人题刻展”:晚清进士、著名书法家林翀鹤题书联对“与佛有缘得解脱,在水中央认补陀”;晚清举人、著名书法家曾遒在池壁榜书“佛”字;晚清举人、诗人王冠群题诗“佛慈平等性,法说悟金仙。鱼听心华发,池莲托上天”;与太虚、弘一交厚的泉州古琴名师周子秀亦书“群灵得所契佛心,一念度生消杀劫”;清末民初乡绅张大河书题“放放群灵归佛国;生生不一到莲池”,等等。这些名人石刻书写下了昔日的记忆。

放生池而今成为游客的打卡地,这里池水清澈,池中主要栖息着大量乌龟和甲鱼,一头民间俗称“鳖王”的巨型鼋亦生活于此。

泉州的古池塘还有很多,如王爷池、溪亭池、关刀池、水心亭池、虎母秋池、芦坪池、东观西台吴厝池、何厝池、镇西池、傅厝池、苑斋池、东湖放生池、释迦寺放生池、水尾宫四角池等。它们有的已经湮没在历史的一角,有的则借助现代生态修复工程焕发新生,以独特的形态诉说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绿色发展理念。池塘虽没有大江大河的壮阔,也不如湖泊般广为人知,却在城市生态系统的运转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一处小小的池塘,也能承载城市的生态记忆与绿色希望。探寻这些“小微水体”的历史存在,或许有助于推动城市迈向现代生态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