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进是五代十国时期的一位传奇人物，早年投军，凭借才干在乱世中崛起，成为泉、漳二州的实际统治者；主政闽南时兴农促商，重视水利建设，奠定泉州港基础；后顺应历史潮流“纳土归宋”，促成国家和平统一，受到宋廷的优待，真正做到生前富贵、死后哀荣。

□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

核心提示

陈洪进是五代十国时期的一位传奇人物，早年投军，凭借才干在乱世中崛起，成为泉、漳二州的实际统治者；主政闽南时兴农促商，重视水利建设，奠定泉州港基础；后顺应历史潮流“纳土归宋”，促成国家和平统一，受到宋廷的优待，真正做到生前富贵、死后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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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雄 有勇有谋

在电视剧《太平年》里，人们对北宋初年吴越国国主钱弘俶（chù）（后为避讳称钱俶）果断“纳土归宋”“善事中原、维护统一”一事赞不绝口。但其实钱弘俶会献地归顺，有一个重要的推动力是来自于泉、漳二州（时称清源军，后改称平海军）领导人物陈洪进的抉择。在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中崛起为一方枭雄的陈洪进，在宋初审时度势，北上汴京献《纳地表》，主动将泉、漳二州的土地、户籍全部献予宋朝。这一举动令吴越国倍感压力，意识到自己会被动陷入三面环伺的局面，彻底失去独立可能，故而国主钱弘俶方才顺从大流，紧随陈洪进之后，上表将所辖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55万余户、11.5万士兵全部献给宋廷，实现宋王朝的和平统一。

《十国春秋》中有关陈洪进的记载

虽然在史书文献的笔墨中，陈洪进亮相的机会远不及钱弘俶多，但他的胆略、识谋却一点不逊于钱弘俶。陈洪进，字济川，又字致先，出生于后梁乾化四年（914）。南宋王称的《东都事略》载：“陈洪进，字济川，其先泗州（今江苏盱眙）人也。曾祖为闽官，遭乱因家泉州之仙游县。”清代《十国春秋》亦称陈洪进“先世本临淮（位于泗州境内）人，已而迁泉州，居仙游县之枫亭，遂为仙游人。”古时仙游隶属泉州，所以一些文献也直接称陈洪进为“泉州人”。

五代十国（907—979）是中国历史上继魏晋南北朝之后又一个大动荡时期，其残酷性在多个维度上达到了极端程度，被许多史家称为“中国最黑暗的时代之一”。这期间，“兵革不息，民坠涂炭”（《资治通鉴》），人命贱得不如草芥；科举也曾中断43年，中原官学更是从1200所锐减至37所，文人出路断绝。出生于这样一个时期，陈洪进没得选择，唯有从伍，以换得生机。陈洪进也确实适合参军，《十国春秋》称他“幼有侠节，颇读书，习兵家言”，从小就爱打抱不平，还认真研习过兵法，属于有勇有谋那类人。长大后，陈洪进投军入了兵籍，凭借才能和勇力而闻名。在追随指挥使留从效攻打汀州时，他率先登城，一战成名，后被任命为副兵马使。闽永隆六年（944），又跟着留从效刺杀了朱文进政权的泉州刺史黄绍颇，被盘踞在建州的天德帝王延政封为马步行军都校。没过一年，因累立战功，又被擢升为统军使。

南唐保大四年（946），南唐挥师攻克建、汀、泉、漳四州，王延政战败投降，闽国灭亡。留从效归顺南唐，获封晋江王，自领漳、泉二州。张汉思、陈洪进等将领亦随之归顺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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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地震 改变命途

北宋建隆三年（962），由于多年来留从效勤俭养民、发展贸易，此时的泉州城早已货品充盈、商业繁盛，号称“云屋万家，楼雉数里”，正要加速发展之际，留从效却突然病故。为稳定局面，陈洪进推举张汉思接替留的位子，自己则担任副使（一说是四门指挥使）。

《十国春秋》载称：“汉思年老不能治事，军务皆决于洪进。汉思诸子并为衙将，内怀不平，潜有去洪进意。”汉思年老不能治理军务，只能任由洪进决断。汉思的几个儿子都是衙将，对洪进的“专横”愤愤不平，于是密谋要在汉思犒劳将吏之时，于酒宴之上除掉洪进。不承想，洪进“福大命大”，在汉思的儿子们就要动手之际，发生了一场地震，“栋宇将倾，坐立者不自持”，同谋者大骇。此时有人将实情告知洪进，洪进于是迅速离去，幸免于难。

陈洪进的儿子文显、文颢得知消息后，立即想率部报复张汉思等人，却被洪进一把拦下。洪进深谋远虑，他知道此时如果加害于汉思，10多年来的和平局面将被打破，会令泉、漳二州再次陷入军阀割据分裂的状态。于是他仅带两个儿子，穿着常服来到张汉思府中，在大声斥退在场的府兵数百人后，径直走到汉思房前，将门锁住。而后，陈洪进轻轻敲门，低声说：郡中要我主持泉州政务，众情不可违，希望你能交出印绶！这等胆略彻底震慑住了张汉思，于是张只得从门内将大印递给了洪进。之后，洪进将汉思软禁于一处别墅中，自己遣使请命于南唐。南唐清楚这时只能依靠洪进，遂封他为清源军节度、泉南等州观察使。这也是洪进彻底掌控泉、漳二州的开始。

然而，后周显德七年（960）发动陈桥兵变的赵匡胤实在太能打了，他仅用三四年便扫荡了山西、湖南、湖北的大部分地区以及江苏部分地区，明代黄仲昭《八闽通志》：“时宋太祖（赵匡胤）平泽、潞，下扬州，取荆湖，威震四海。”陈洪进惧怕宋军，建隆三年（962）底，即遣衙将魏仁济向赵匡胤奉表纳款，建隆四年（963）又遣使两入朝贡。这等于绕过南唐，直接向北宋称藩。此举博得了赵的认可。宋太祖于是颁令，改清源军为平海军，授陈洪进平海军节度使、泉漳等州观察使、检校太傅之职。这下陈洪进有了两个身份——既是南唐的“老臣”，又是宋朝的“新臣”。如此一来，也在乱世中维持了泉、漳地区的安平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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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海造田 扩城促商

据泉州市文博研究员陈鹏鹏介绍，陈洪进在主政泉、漳二州时，大力发展农业生产，组织民夫围海造田；同时扩建城市、促进商贸发展，奠定泉州港大繁荣的基础。

“天下之大本系于农，农之大本系于水利”。古时，水利建设直接影响农业生产。泉州是滨海之地，域内湖泽河港纵横交错，如何利用好水资源，成了重中之重。陈洪进治郡时期，泉州人口有了较大幅度的增长，特别是从中原徙居晋江流域的人更多了。陈洪进清楚意识到只有耕种的田地获得灌溉，粮食增产，才能确保百姓安居乐业。他决心改革田赋、兴修水利，先从家乡仙游入手，带头捐资修筑陂堰，阻揽蕉溪，向内引水灌溉，使旱地变成水田，粮食产出大增。该陂堰被人们称为“太平陂”。而后，他重修唐刺史赵棨所建天水淮水利工程，使大片盐卤之地变为良田，对泉州平原的形成起到了积极作用。当地百姓念其功德，将天水淮更名为“节度淮”。这一水利设施，使得泉州沿海大片土地成为“鱼米之乡”。

陈洪进在晋江陈埭建诸多水闸，时至今日仍有部分闸口遗迹尚存。

陈洪进观察到泉州郡城东南郊部分田地常年遭受海潮冲击，庄稼无法生长。为保障农业耕地，同时也为扩充晋江可耕田地，他亲自主持在郡城东南郊荒滩上，以泥沙条石筑起锁海长堤，全长约20里，设闸门7个，引流洗卤，围垦造田。刚开始，在海潮上涌时，长堤总是一修即毁，无法持久。为此，陈洪进想出“石囤木桩法”，也就是编竹笼，装入巨石，积叠为堤，然后在外围打木桩加以维护。这一创造性的大规模围海造田工程大获成功，在改造盐碱土的同时，垦拓出了大量埭田。后人为纪念陈洪进，把堤内埭田统称为“陈埭”。迄今“陈埭”地名犹存，已成为晋江市的一大重镇。可以说，陈洪进治理水利的方式、方法，为后世提供了可供借鉴的典例。

崇福寺古称千佛庵，据称是陈洪进所建。

泉州南唐保大年间（943—957）建有罗城，“为留从效所筑”。陈洪进领清源节度使后，着手将泉州罗城扩建为“葫芦城”。清道光《晋江县志·卷9》载：“及陈洪进于宋乾德初领清源节度使，以城东松湾地建崇福寺，复拓其地包之，北之东西隅稍宽，俗号‘葫芦城’。”文史专家黄天柱在《泉州古城踏勘记叙兼谈罗城与子城的关系》一文中介绍：“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因其女出家为尼，建千佛庵（即今崇福寺）于城东北松湾居之，复拓东北垣，至东至北包寺入城。地在虎头山东侧，二郎巷沟以外的东北部，今崇福路（城基路）以西的地方。”陈洪进扩城，或许源于对女儿的偏爱，但此举客观上对泉州城市发展和商业繁荣产生了深远影响。

为了向北宋进贡，陈洪进曾向泉、漳百姓征收重税，导致二州百姓数年内生活艰难。但他也改革治理弊端，整顿田赋制度，减轻部分百姓的负担；在推动海外贸易方面，他进一步完善泉州港口设施，延续并发展了留从效时期的海外贸易政策，使来泉外国商人越来越多，市场进一步繁荣，中外经济文化交流也更为频繁，为后来宋元泉州成为“东方第一大港”奠定了基础。

泉州真武庙所坐落的法石山，因陈洪进筑坛祭拜又被称为万岁山。

北宋乾德年间陈洪进曾增筑、扩建九日山延福寺

九日山石佛岩内的石佛为陈洪进派人镌刻

陈洪进还是位颇具名士风度之人。治泉期间，他曾在府治旧署内筑“云榭”，作为凭栏远眺和宴饮会客之所；又在泉州法石山上筑坛，效仿汉武帝“望祀”嵩山之举祭拜山灵，后人称该地为万岁坡或万岁山，如今远近闻名的泉州真武庙就坐落于万岁山南坡；南安九日山山下古有延福寺，北宋乾德年间（963—968）陈洪进对该寺加以增筑、扩建，九日山上石佛岩内高大的石佛像，亦是乾德三年陈洪进派人镌刻的。总之，陈洪进对泉州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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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土归宋 推动统一

太平兴国元年（976），宋灭南汉、南唐，泉、漳二州因此直接与宋朝接壤，形势十分微妙。陈洪进为探宋太祖口风，遣次子陈文颢入贡，宋太祖下诏召陈洪进入觐。就在洪进行至南剑州（今南平）时，传来了宋太祖驾崩的消息，洪进于是归泉发哀，静观宋廷动向。

第二年，宋朝政权平稳过渡，宋太宗赵光义坐稳了龙椅。清溪县（后称安溪县）开先县令詹敦仁的次子詹琲与功曹刘昌言，力劝陈洪进纳土归宋。陈洪进凭借其敏锐的政治嗅觉，知潮流不可逆，遂于该年八月上京朝觐，赵光义对他礼遇有加。太平兴国三年（978）四月，陈洪进决意归宋，嘱咐詹琲代撰《献地表》。

据《宋史》载，《献地表》文称：“臣闻：峻极者山也，在污壤而不辞；无私者日也，虽覆盆而必照。顾惟遐僻，尚隔声明，愿归益地之图，辄露由衷之请。臣所领两郡，僻在一隅。自浙右未归，金陵偏霸，臣以崎岖千里之地，疲散万余之兵，望云就日以维勤，畏首畏尾之不暇。遂从间道远贡赤诚，愿倾事大之心，庶齿附庸之末……”不藏不掖，将泉、漳二州面临的形势直白地说了出来，以示诚意。表文还回顾了宋朝对陈洪进的恩宠，感激涕零之余又称：“臣不胜大愿，愿以所管漳、泉两郡献于有司，使区区负海之邦，遂为内地；蚩蚩生齿之类，得见太平。”表示热切期望将所管辖的漳州、泉州两郡献于朝廷，使滨海之地成为大宋国土的一部分，使敦厚朴实的生民百姓，得以安享太平生活。太宗赵光义见此《献地表》，心里也是乐开了花，马上授予陈洪进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后来又加封为杞国公，再改封岐国公，可谓富贵至极。陈洪进北宋雍熙二年（985）去世时，宋太宗罢朝二日哀悼，赠其中书令，谥号“忠顺”，后再追封南康郡王，可谓宋初礼遇最高的武臣之一。

太平兴国三年四月，宋太宗在接纳了陈洪进的《献地表》后，转头就让使者将这一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吴越国国主钱弘俶。“陈洪进已上表纳土，泉州、漳州十四县，重归王化”，这么一句话，成了压垮钱弘俶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续资治通鉴长编》明确记载：“会陈洪进纳土，俶恐惧，乃籍其国兵甲献之。”仅仅6天之后，吴越国也追随泉、漳二州，火速纳土归宋。

陈洪进归顺大宋，不仅使泉、漳地区免受战乱，维护了和平局面，还侧面推动了吴越国的随后归降，彻底结束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为国家统一做出了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