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安溪美崎峰社区，有一座清末至民国时期建造的“举人厝”，依然保留着闽南传统建筑的格局和样式。当我们深入探寻与这座古厝有关的历史故事时，追寻到了一段波澜迭起的历史、一位促进两岸文化交流的文人。他的生命历程，是两岸文脉相通的见证。

“新竹举人”

年少登科 才名籍甚

1923年，郑家珍（左）留影。（詹雅能 供图）

郑家珍（1866—1928），字伯屿，号雪汀，原籍南安莲塘崎口（现南安溪美崎峰社区），其祖父辈从南安移居台湾。根据郑家后人提供的郑家珍手写谱牒资料，郑家珍祖父辈十四世贤湿公入台，而郑家珍为南安崎口郑氏十六世。其墓志铭记载：“吾师世系赠文林郎讳举砂，曾祖也文林郎讳贤湿，皇祖也文林郎讳尔质，皇考也曾祖妣氏王，祖妣氏陈，俱赠孺人，母夫人林诰封孺人，配苏孺人前卒继配王。”对于郑家珍的世系有较清楚的追溯，祖贤湿为十三世举砂公长子，而举砂为南安郑氏十二世廷所公三子。

郑家珍祖辈渡台，在台湾以务农为生。郑家珍出生于台湾新竹县竹堑城外东势庄，幼年入台湾陈世昌私塾就读，聪慧博学多识，友人王松记其“自少好读近世译本，精于术算之学”。学生黄玉成撰其墓志铭云：“博览群籍，诗古文辞外，凡天文、地理、历法、算术、星命、卜筮，无不穷探奥妙，著有成书。”郑家珍在其手书的家谱“彦奇科名录”篇章中详细记载了自己在台湾的科考经历：“廿一岁，蒙方祖荫县结第七名，雷其达府结第一名，唐景崧院试取进县学第二名，廿七岁，蒙房师陶济福荐大主考，文治副主考，邹福保取中第三十六名举人。”年少即有才名，在弱冠之年即设帐于东邨别墅，教书育人，与新竹知名人士多有往来，为新竹诗社“竹梅吟社”主要成员。1894年，郑家珍由廪生取中举人，时年二十七岁。郑家珍的学生黄玉成在为他撰写墓志铭时，提到郑家珍中举后的场景，“是时师年少登科，才名籍甚，论文亲友日相过从，余上学时辄见户外履恒满”。举人郑家珍是一名颇受尊重的文人，如果不是因为时局改变，他或许将沿着科举的道路，走上“学而优则仕”的人生道路。

内渡与归籍

避地温陵 从学者众

郑家珍中举之年，正值甲午战争爆发，台湾一下子处于风雨飘摇之中。1895年，随着《马关条约》的签订，清廷割让台湾及其附属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此举在台湾引起了强烈的震动和反抗。时局突变，很多台湾人迅速作出了内渡的决定，其中就包括了郑家珍，他携家眷内渡，移籍泉州。郑家珍在给友人王松的《沧海遗民剩稿》诗集作序时写道：“罡风猝起，海水横飞；千里婆娑洋，遂成一不可思议世界。余避地温陵，息影于桐阴者二十载；落月屋梁，与友竹梦中时复相见。”

郑家珍曾任职于丰州南安中学，校址位于今丰州书院。

郑家珍移籍泉州，归籍南安崎口。在泉期间，郑家珍主要以教育为业。一开始，他于泉州府城收徒授课。学生黄玉成在郑家珍的墓志铭中提到，师徒“于郡城僦屋同居，余复从受业”。而郑家珍写有《壬子十二月初九日重过邹鲁亭旧设帐处有感》一诗，其中的“邹鲁亭”，位于泉州府文庙，可见当年郑家珍是设帐于泉州府文庙旁授业的。之后，他任职于丰州南安中学，校址位于今丰州书院。该校建校于1915年到1916年之间，由当时泉州士绅吴增担任校长，任职该校的人都是地方知识界名流。在根据地方耆老们的回忆搜集整理的《南安最早的中学——丰州南安中学》中，有一段关于郑家珍的记录：

还有一位郑伯屿老师，字雪汀（实为“号雪汀”，原文此处有误），本县莲塘崎口人。他精通数学，也精研天文学，有一次向学生说：“根据推算，今夜一时左右，可以在天空某方，看到一颗星，大家可在操场等着看。”刚到一时许，果有一颗光芒四射的大星出现，同学们和老师们都拍手称奇，高呼“算得准”。又据说：郑伯屿老师对当时中学的算术、代数、几何等教科书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商务印书馆编译所认为意见正确，答应再版时进行修正。当时，同学们对他特别尊敬。郑老师对天文、数学造诣至深，曾有著作，可惜而今不知何处去。

位于南安崎口的郑家珍旧居

当年，郑家珍担任的是丰州南安中学的修身、史地老师。据其后人回忆，郑家珍还曾在南安崎口古大厝内的厅堂开设私塾教学，或还曾辗转泉州其他地方任教。精通算术的他，也是泉州新式学堂第一批具有科技启蒙经验的老师，其友王松评价他：“乙未，避地入闽，从学者众，皆游泮而归。谱弟箴盘亦出其门。在泉多年，造就良多，当道推其算术为入闽第一。”郑家珍一生清廉，在泉培养了很多学生，“生平无一日不观书，无一岁不授徒，分外事分外财则漠然不屑也”。从台湾内渡时，他也无额外资产。后来，他在崎口所住的古大厝，被当地人称为“举人厝”，据后人回忆，这座大厝是其学生出资为其所建。

郑氏宗祠内，郑家珍所立的碑刻。

“国殇鬼雄”原匾为郑家珍题书，该匾已佚，今为仿制匾。

郑氏宗祠凤美堂中庭内，有郑家珍的“文魁”匾额。

作为一名举人，内渡回泉的郑家珍在地方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有不少乡亲遇到问题时，会来请他协调处理。在崎口等地，有碑记等文物、文献记录了郑家珍的公益事业，可见证他在泉期间的活动轨迹，以及作为一名士绅在地方的地位和礼遇。在崎口的宗祠里，有郑家珍的神主牌，并留有一块光绪年间的《重新祖祠禁约》的碑刻，最后的落款有“光绪己亥年十月十五世裔孙元彬偕男举人家珍”与郑氏其他族人公立的字样，可见郑家珍在家乡具有的士绅地位；南安美林三浦桥万公妈宫，里面有郑家珍题写的“国殇鬼雄”匾额，但是旧匾已佚，目前所悬挂的是新做的匾额；永宁西厝郑氏宗祠留有一方《谦益堂郑氏宗祠碑记》，内有“敕授文林郎揀选知县甲午举人宗侄郑家珍拜书”，是永宁郑氏族人请郑家珍为其书丹的，也可见当时举人郑家珍在郑氏宗亲中的地位。

东渡寓台

参与诗社 守护文脉

自内渡来泉，郑家珍在泉州居住二十余年，这期间，由于祖茔在台，他多次往返泉州与台湾之间。1919年，郑家珍应聘返回台湾新竹，教书授徒，组织参与诗社，在台湾保存、发扬中华传统文化。

在台湾期间，郑家珍留下《客中日志》等手迹，从中可见他在台生活轨迹。他在新竹北门外各家族间开设书房，教授新竹子弟，当时，台湾处于日本殖民统治下，郑家珍毅然选择教授中国诗学、国学、书法等课程，坚守中华传统文化阵地。在台期间，郑家珍更是各诗社的核心人物。从《客中日志》可见，郑家珍在台期间参加的诗社有竹城青莲吟社、竹社、天籁吟社、青年吟社、耕心社、大同联合会等。传统的诗社，亦是台湾文人对抗日本殖民文化的阵地。

郑家珍熟悉中国传统建筑构建技艺，常被请去为各类公共建筑“把脉”，也常受托为台湾各类庙宇撰写楹联等，在台湾守护中华传统文化的根脉。

泉台诗篇

雪蕉留影 见证历史

在台数年后，郑家珍回到南安。1928年，他在南安祖厝病逝。

在新竹和南安，郑家珍门生遍布，他的教育理念和为人一直为人感念。郑家珍临终前曾题有“绝笔诗”一首，以“无题”为题目，诗云：“偶现昙花讵久留，前因后果悟从头。祸根未必胎情种，多病非关积旧愁。毕竟刈兰归一梦，不劳采葛赋三秋。他生莫卜今生已，天竺何人访牧牛。”这首诗同时在两岸被收录和传唱，台湾报刊将其登载，泉州地方所编的《泉州千家诗》亦有收录，大抵是两岸文承一脉的生动写照。

郑家珍的诗集及日志

郑家珍在台湾被日寇割据后内渡，并多次往返泉台两地。后人为其辑录的《雪蕉山馆诗集》中，收录不少其在泉台生活见闻相关诗篇。其诗作反映社会现实、映照内渡科举文人的心境，文采斐然、功底深厚，是台湾新竹与泉州珍贵的文化遗产。故摘录若干，如下：

《九月九日登莲花峰不老亭》

不到斯亭近二年，江山点缀尚依然。

宦心已逐秋风老，诗思仍为旧雨牵。

子野多情羞白发，少陵高兴忆蓝田。

朝来强作茱萸会，又到峰头抚石莲。

漫嗤得句窘题糕，前度刘郎兴尚豪。

目击江河悲日下，身登崱屴怕风高。

醉余落帽休嘲孟，老去投簪且学陶。

可有白衣来送酒，与君相对话牢骚。

《过洛阳桥》

一道长虹卧水滨，中流砥柱石粼粼。

端明祠畔潮声壮，昭惠宫前月色新。

可否江山同洛邑，谁赍文檄付波臣。

从兹脱却风涛险，何用乘舆别济人。

《忆台》

霏霏喜雨昼连宵，千里台山入梦遥。

衣带一泓人远隔，相思空托去来潮。

香火情缘未断根，落花满地黯销魂。

背人偷展罗巾看，犹有当时旧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