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内挖掘的人,是为了让泉州的故事不被遗忘;向外推介的人,是为了让泉州的美被世界看见。一收一放之间,是同一份对故土的赤诚。
守住来时路 奔赴山海间
泉州文化守护者的“双线叙事”
泉州网8月28日讯(融媒体记者谢伟端)在泉州这座千年古城,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正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双线并进。一条线向内,扎进古城的肌理深处,在街巷门牌、古塔石幢、老人记忆里打捞被时光掩埋的故事;另一条线向外,跨越山海、奔赴世界,把闽南的烟火气和文化魂播撒到更远的地方。这两条路径看似背道而驰,实则殊途同归——向内挖掘的人,是为了让泉州的故事不被遗忘;向外推介的人,是为了让泉州的美被世界看见。一收一放之间,是同一份对故土的赤诚。
他们是泉州文化热爱者,深耕本土“打捞”历史。黄真真把四十五年光阴交给了古墓、古塔和石经幢。她用白萝卜擦拭开元寺东西塔的石头,钻进五代砖室墓成为发掘现场的“女土公”,蹲在地上清理南唐经幢的碎片。陈良图退休后骑着电动车穿梭街巷十余年,为一条消失的库房巷反复寻访八十多岁的老人,为马林巷追本溯源到“马栏”的闽南语读音,硬是把四百多条巷子的前世今生从老人们口中“掏”了出来。曾华丽则把目光锁定在那些“1号”门牌上,在钟楼前同时捕捉四个方向的“1号”,在南门辗转几天找到万寿路1号,在东林巷被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拉住讲述巷子的过往。他们的工作琐碎而沉默,不在聚光灯下,没有热搜和点赞,但他们用脚步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古城的记忆,让那些即将湮没的名字重新被看见。

泉州女孩林贵茹在深圳文旅活动现场“抢话筒”宣传家乡(受访者 供图)

泉州乡亲在塞班岛聆听陈守仁创业故事(受访者 供图)
他们来自社会各界,在奔赴世界中推介家乡。林贵茹在深圳的文旅互动环节即兴发声,一段不到一分钟的推介让全网记住了福建和泉州,而她常年驻守蟳埔民俗村为游客免费拍摄簪花写真,用镜头把非遗之美传递给每一个到来的人。方嘉週把蟳埔簪花带到了塞班岛,在碧海白沙之间向海外游客讲述泉州的海丝故事和陈守仁的侨领传奇。许宾宾奔赴北极极点,在北纬90度的冰封赛道上冲过终点后向世界喊出“我来自中国晋江”。叶文衡扎根郑州十五年,倾力打造闽南文化生活美学馆,把滴水兽、簪花围、海蛎煎和铁观音悉数搬到中原大地。他们的舞台在远方,话筒在手中,每一次发声都是一次跨越山海的家乡告白。
向内挖掘的人,像是古城的“根系”,深深扎进土壤,在幽暗处汲取养分、固守根基;向外传播的人,像是古城的“种子”,随风飘向远方,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没有根系的深扎,种子便失去了底气;没有种子的远播,根系的价值便困于一隅。黄真真们在古墓里清理出的每一件文物,为方嘉週们的海外讲述提供了最坚实的历史依据;陈良图们确认的每一条巷名,让叶文衡们在中原复刻闽南街巷时有了真实的蓝本;曾华丽们收集的每一个“1号”门牌,让林贵茹们在推介泉州时有了说不完的故事。反过来,正是这些向外传播者的努力,让那些深藏街巷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也让“寻城者”的坚守有了更广阔的回响。

泉州的文化厚度,需要有人发掘,也需要有人弘扬。图为开元寺东西塔。(泉州晚报资料图)
泉州的文化厚度,既需要有人俯身向下、往深处发掘,也需要有人抬头向外、往远处传扬。这两种姿态,恰好构成了一座历史文化名城传承与发展的完整图景。一个沉静如井,一个热烈如火;一个面向过去,一个面向未来;一个守护根脉,一个拓展边界。但无论方向如何,他们的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让泉州不被遗忘,让闽南生生不息。
寻根者:“打捞”光阴 守护记忆
□融媒体记者 谢伟端 文/图
核心提示
在泉州这座千年古城,有这样一群人——70岁的文物工作者黄真真用白萝卜擦拭过开元寺东西塔的石头,参与过数十座古墓的考古发掘;74岁的街巷文化研究者陈良图骑着电动车穿梭街巷十余年,确认了278条门牌巷和130多条口头巷;退休教师曾华丽十年间收集了200多个“古城1号”门牌的影像。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打捞着古城深处即将湮没的故事,守护着泉州的文化根脉。记者跟随三位“寻城者”的脚步,记录他们用脚步丈量、用热爱坚守的古城寻踪之旅。
半生坚守
破译古建文物“时光密码”
在千年古城泉州的街巷深处,70岁的黄真真步履依然矫健。这位原泉州市文物保护管理所主任,用四十余年的光阴,在古塔、古桥、古寺间书写着文物保护的传奇。从参与开元寺东西塔的细致修缮,到承天寺石经幢的迁移,再到无数古墓的考古发掘,她的故事里藏着泉州文物的“重生密码”。
早年,她凭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和同事常蹬车往偏远村庄、山沟里跑,寻访文物。乡道上赤壤土多,大雨一来,浑身沾满红泥巴,路人常对他们行“注目礼”。

黄真真(左一)考察古陶罐
20世纪80年代初,泉州市区北门发现一座五代砖室墓,黄真真是参加抢救性发掘的唯一女性。传统观念里,古墓发掘只有男性胜任,她的参与令围观群众吃惊。“为打破世俗偏见,我一头扎进了古墓里。”她说,“从那时起,我正式成了一名‘女土公’,在古墓里钻进爬出,不比男同志落后。”此后数十年,她参加或主持清理发掘过数十座从唐代至20世纪初的墓葬:在北郊原“少林寺”遗址内的宋代和尚墓中,出土两个僧人骨灰罐,其中一个罐上盖着宋代芒口彩青瓷碗,刻有4尊武僧形象,为泉州有少林寺提供了实物佐证;在北峰一带,发现南朝“承圣四年”和唐代纪年砖室墓各1座,南朝墓内出土了1400多年前的纯金手镯等珍贵文物。
走进开元寺,黄真真总在东西塔前驻足。“东西塔的石头,我可是用白萝卜擦过的。”她和同事们曾用一套“土办法”:利用白萝卜黏液去除塔身污垢。“白萝卜水分足,擦过的石头又白又亮,积了几十年的灰尘油污一下子就掉了。”当时工作人员上塔作业,攥着白萝卜在南宋石缝间一点点“美容”。对于东西塔的前世今生,她娓娓道来:“最早是木塔,后来改砖塔,现存的石塔是南宋的。”1982年大台风,开元寺广场古榕树被刮倒,砸塌了柳三娘捐建的一座塔,塔肚子里出土南唐保大四年(946)的经幢,刻有“榷利院”“海路都指挥使”,这是泉州最早管理海外贸易和海上安全的机构与官员名称记录,为研究当时海外贸易、宗教等的重要实物。“海交馆的人赶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清理碎片。那些出土的金佛、铜佛后来都收入了博物馆。”

经幢从泉州北门迁移到承天寺后,立碑为记。
谈及承天寺后院北宋石经幢的发掘,她同样记忆犹新。“20世纪90年代初,它还在北门通天宫西南侧,被机电厂围着。”四十几家工厂外迁,文物部门决定将北宋崇宁年间的石经幢迁移保护。迁移过程如同考古解谜:“每一节都要拍照编号,最底下是四方大石板。翻起来时,四个角压着‘北宋崇宁重宝’铜钱,中间是原生土——证明没有地宫。”他们放入经书、佛像和硬币,按原样迁移到承天寺内。如今,900多年历史的石经幢成了省级文保单位,说明牌写着“承天寺石经幢”,她笑道:“承天寺还有很多‘宝贝’,像南宋绍兴年间的碑刻等,都是珍品。”
如今,70岁的黄真真总爱在老街巷转悠,遇外地游客就忍不住搭话介绍。“来,我给你们看个宝贝。”她用矿泉水往一块青石上一浇,石面便慢慢浮现红梅黑梅纹路,像水墨画。“这叫‘梅石生香’,是泉州三绝梅花石之一。红色花骨朵是铁元素显色,黑色梅枝是锰元素‘帮忙’,古人早就发现了这秘密。”讲到奉圣宫,她总要带游客去看门前的“一狮一虎”。“全泉州独一份,别家寺庙都是成对石狮。明代雷氏家族特意刻了狮虎守门,狮是文治,虎是武功。”从青春到古稀,黄真真始终投身文物保护,用一生参与着泉州文脉的传承。
退而不休
为400条街巷绘“家谱”
在泉州古城石板路上,常能看到74岁的陈良图骑着电动车穿梭的身影。他是土生土长的“古城孩子”、鲤城文史学会会员。“耳闻不如眼见”,退休十余年来,他骑车穿行大街小巷,力图把文献铅字化为鲜活记忆。
20世纪80年代,他偶然获得《泉州市地名录》《泉州地名小故事》等书,萌生了为老街巷出版彩色画册的愿望。退休后,他正式从西街开始,将踏勘范围扩展到整个古城区。
其中,“口头巷”的踏勘最为曲折。《泉州市地名录》载:“西街500号附近有库房巷,明时为官家藏金之所”。他按图索骥反复查找,附近周边修鞋师傅、卖烟阿婆却都说不知。连续几天无果后,转机出现在一位80多岁的汤姓老人处。老人告诉他:“你找的是‘库房巷’吧?早没这名字了,归到西街540多号里头了。”陈良图随老人穿过窄夹道,终于在院落拐角找到巷口痕迹。老人回忆,这里原为明代官员仓库,曾存放金银,门槛、青石板上隐约有“库”字刻痕,小时候见过搬出的大木箱……一番曲折的探寻,还原了这段明代官员私库的历史。
报春巷的探寻则牵出了两条巷子。书上载,该巷因庄氏屡出秀才,报喜官常来通报而得名。陈良图苦寻半月未见,直到一位邻近住户带他走进一条无名巷,指着墙缝的暗红丝线说:“这是报春旗的碎布,放榜日全巷凑钱买鞭炮。”更意外的是,经老住户指引,他还确认了紧邻的、因行业式微被淡忘的“卜卦巷”。最费周折的当数马林巷,他在西街北段问了二十多人均无果。后在老人协会遇到一位90多岁耳背的王老汉,陈良图趴在老人耳边连喊三回,老汉才敲着拐杖笑道:“是‘马栏巷’!闽南话‘栏’和‘林’读音相近,写着写着成了‘林’。”原来,此处早年曾是官员拴马之地。

马路头巷已被拆,陈良图通过旧照片以及捡回的轮盘碎片,才对照确认了该巷的历史位置。
即便是“有名有姓”的门牌巷,探寻起来也颇费心思。“马路头巷”早年因设交通轮盘而得名,但陈良图寻访时巷子已拆迁,地面痕迹全无。多日走访后,他最终找到一位原住户的亲戚,通过其保留的一张带有旧门牌编号的照片以及捡回的轮盘碎片,才对照确认了该巷的历史位置。

陈良图自费出版了《泉州古城街巷图说·门牌巷与口头巷》上中下三册
面对街巷名称与门牌不统一、单双号混乱等现象,陈良图采用“网格化”整理法:将古城区分东、西、南三大片区,以主干道细分小块;对门牌巷逐条登记,对口头巷则挨户核对。他还绘制了30多张标注方位走向及民间俗称的片区草图。经过无数次实地考察,他最终确认了278条门牌巷和130多条口头巷。如今,他的电脑里存着10多万张街巷照片,并自费出版了《泉州古城街巷图说·门牌巷与口头巷》上中下三册。74岁的他仍在拍摄、制图、排版,乐在其中。
十年寻踪
整理200个“古城1号”门牌影像
站在泉州古城钟楼前,退休老师、古城讲解员曾华丽总能一下子指出四个方向的“1号”:西街、东街、中山北路、状元街的1号。有人钟爱文物,有人醉心美食,而曾华丽心之所向的,是那些嵌在墙上的门牌,尤其是藏着故事的“古城1号”。

曾华丽(第三排右一)带队一起去寻找“古城1号”
她与古城门牌的缘分,始于一场意外的腿伤。遵医嘱需适当活动的她,避开人多的公园,走进了街巷深处。2016年,她正式踏上探索之路,十年间足迹遍布泉州大小巷子。起初她关注古大厝和庙宇,后来发现街巷名中大有玄机,尤其对“1号”门牌着了迷。在桂坛巷、东边巷、凤池巷和登仙桥巷交会的斜路口,她同时发现三个“1号”;而钟楼路口能同时看到四条街巷的1号,她拍下这景象发到朋友圈,那种“像在迷宫里撞见宝藏”的奇妙感,促使她踏上了寻找“古城1号”的漫漫征程。
寻找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万寿路1号,她苦寻几天无果,最后绕到富美宫旁的小巷才意外发现。五塔巷1号更奇特,按常理巷头应为1号,可她走完全巷只见5开头门牌。多番打听后才知,五塔巷1号竟藏在西街的正中间。还有些“1号”早已因城市变迁而消失,如拆迁后的文胜巷门牌从9号开始,1号到8号已拆;阿弥陀佛巷才20多米长,也找不到1号。
寻找途中,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与温暖的事。2016年清晨,炉下埕1号被木门遮住,刚好回来的房主立刻开门让她拍摄。在中山南路马坂巷,热情的房主一家曾招呼她共进午餐。在圆石巷1号,行动不便的归侨老先生坚持为她讲述房子里漂洋过海的华侨记忆。最让她动容的是在东林巷,一位80多岁老奶奶怕她找不到这已并入西街的旧巷痕迹,特意召集全巷族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她讲述东林巷过往,让她仿佛看到了最鲜活的市井图景。

新旧豆生巷1号
十年寻踪,曾华丽常常带点干粮在街巷里一走就是一天。如今,她已收集整理出200多个“古城1号”门牌影像。在她的倡导与感染下,年轻人组成了“门牌探访队”,按数字顺序串联起古城的记忆,掀起了一股寻城热潮。“门牌作为文化古城的特殊符号,值得深入研究。希望这些古老门牌号能永远流传。留住属于它们的记忆,这也是我拍1号的初衷。”曾华丽呼吁更多人加入寻访队伍,共同呵护这座千年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