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童年，人们总会想起在母亲怀抱中聆听的童谣。在泉州，闽南童谣不仅是陪伴一代代闽南人长大的“摇篮曲”，更是一把钥匙——打开闽南语的大门，乡土记忆的锁，以及孩子认识世界的第一扇窗。

泉州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泉州歌诀”代表性传承人杨安东和他编著的《闽南新童谣》

■融媒体记者 陈小芬 王耿华 文/图

说起童年，人们总会想起在母亲怀抱中聆听的童谣。在泉州，闽南童谣不仅是陪伴一代代闽南人长大的“摇篮曲”，更是一把钥匙——打开闽南语的大门，乡土记忆的锁，以及孩子认识世界的第一扇窗。

火金姑，来吃茶；一二三四五，蜜蜂花仔肚；一只蟳仔八只脚，两蕊目睭像灯泡；燕仔燕仔真好看，同飞同歇不拆散……阿嬷口中轻轻哼出的闽南童谣，既有育儿道理，也有动物世界里可爱的“小精灵”，是送给孩子们的第一本活态乡土启蒙书。本期《最闽南》带你走进闽南童谣，探访“会唱歌的小精灵”。

蜻蜓（阿呜爸爸/摄）

1

钟爱“小精灵” 称小虫为“姑姑”

夏夜里，风儿轻轻吹。搬个小凳子在庭院里纳凉，小小的你看到夜空中飞来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是不是忍不住喊起来：“火金姑来啦！”萤火虫，闽南语叫“火萤”，但更多人爱叫它“火金姑”——把一只小虫尊称为“姑姑”，闽南人对它的亲昵，全都在这个称呼里了。

有一首闽南童谣就叫《火金姑来吃茶》：“火金姑，来吃茶，茶烧烧，配香蕉；香蕉拣，配龙眼。龙眼会开花，挽匏换冬瓜，冬瓜好煮汤，挽匏换笼床。笼床卜炊粿，粿不够，换一个大柴灶。”夏夜里，闽南阿嬷抱着乖孙，摇着蒲扇，嘴里轻轻哼着这几句，就能把孩子哄进甜蜜的梦里。在那个没有电灯的年代，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追着“火金姑”跑，然后把它们装进玻璃瓶，看着瓶子里亮起一盏一盏小灯，阿嬷的童谣就是追虫时最佳的配乐。

萤火虫（阿呜爸爸/摄）

闽南童谣里，“火金姑”不是唯一的小精灵，那些会飞的、会跳的小虫子，如蜻蜓、蝴蝶、蜜蜂、螳螂等，孩子们伸手就能摸到、光脚就能追到，就连在角落拉丝织网的蜘蛛，闽南童谣里也不嫌弃：蜘蛛咧牵网，蚂蚁挖土空。蟑蜍爱吃蚊，水鸡爱吃虫。短短几句，就将蜘蛛、蚂蚁、蟾蜍、青蛙这四种动物的习性表达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小虫子？“这本来就是孩子们的世界。”泉州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泉州歌诀”代表性传承人杨安东说，在没有电视、手机的年代，一只停在稻叶上的蜻蜓，就够孩子盯上半天。那时候，在闽南乡下，孩子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火金姑、田婴、蜜蜂、蝴蝶等。长辈随心随口编几句，孩子就觉得亲切。

螃蟹（阿呜爸爸/摄）

2

“水族”爱娶亲 小动物喜帮忙

如果说闽南童谣里的虫虫世界是“独行侠”，那水里的小精灵们可就要上演“大型连续剧”了。闽南童谣里最热闹、最有趣的部分，非水族娶亲莫属。

“天乌乌，卜落雨，海龙王，卜娶某。龟吹箫，鳖拍鼓，水鸡扛轿目吐吐。田婴揭旗喊辛苦，火萤担灯来照路……”午后雷阵雨刚歇，幼儿园里，孩子们弯腰学鳖拍鼓，伸出小手模仿“青蛙扛轿”，用稚嫩的闽南语唱着最欢乐的闽南童谣，一时间教室里像炸开了一锅鱼虾蟹蚌。短短几行歌词里，藏着龟、鳖、虾、青蛙、蜻蜓、萤火虫……那热闹劲儿，分明是水陆空三军联欢。

《天乌乌》还有好几个版本，有时也叫作《海龙王要娶某》。有一首闽南语儿童歌曲《天乌乌》流行很广，歌词大致是：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欲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着一尾旋溜鮕，依呀嘿呀真正趣味。阿公仔欲煮咸，阿嬷欲煮淡，两个相打弄破鼎，依呀嘿呀隆咚七咚锵，娃哈哈。

歌词里没有海龙王要娶亲，也没有虾兵蟹将，而是上演阿公阿嬷由雨天劳动带来意外收获，而引发“厨房战争”，这一幕为生活琐事拌嘴的模样可爱极了。从海底龙宫一下跳进了人间厨房——鱼还是那条鱼，但舞台从东海换成了灶台，让人感受到暖暖的烟火气。

一场西北雨，半部水族志。翻开闽南童谣集，就像打开一张潮间带生态地图。除了《天乌乌》，《西北雨 直直落》同样上演着水族王国娶亲的喜庆热闹，只不过娶亲的人换成鲫仔鱼，前来帮忙、祝贺的有鮕鲐、土虱、火金姑、白鹭鸶等小动物。

青蛙（阿呜爸爸/摄）

3

闽南童谣不骗人 有神话更有人间烟火

“这些角色都不是瞎编的，是老一辈观察自然生活而得的。乌龟头一伸一缩，像极了吹箫的动作；鳖生气时会发出‘噗’声，像打鼓。孩子们一唱，眼前全是画面。”杨安东说，大的动物如虎、狮、豹子等，孩子看不到，而且因其凶猛，若是说唱给孩子听，会吓到他们。闽南童谣更多是长辈为了哄孩子睡觉或游戏，随心随口编念的，因此会选取孩子看得见摸得着、有亲和力的小动物，加上天上、海底的神仙，也更能引起孩子的兴趣。

为什么闽南童谣里的动物角色这么丰富？杨安东解释，泉州沿海，水网密布，溪流、沟渠、稻田、滩涂、红树林，到处是鱼虾蟹贝。“过去的孩子放学后干什么？摸田螺、抓土虱、看白鹭鸶、追蜻蜓。童谣不过是他们把日常生活唱成了歌。”在他看来，闽南童谣最可贵的是，从不为孩子“编造”一个完美的童话世界，而是用生活经验告诉孩子：你窗外的西北雨里，鲫仔鱼正热热闹闹地娶媳妇；你身边的水沟里，青蛙正吃力地抬着花轿；昏暗的夜空中，有“火金姑”为你提灯照路呢！闽南童谣里，这些小虫小鱼不是“宠物”，它们是精灵，会唱歌，会娶亲，会敲鼓放炮，也会打架。

除了融入自然生态环境外，闽南阿嬷也将闽南人的风土人情、习俗和个性唱进童谣里，让“小精灵”来演绎闽南人热情好客、爱“办大事”的性格。你看，海龙王娶亲要擂鼓放炮、轿夫成队。杨安东笑着比喻：“这是一种天生的乐观主义。闽南人觉得，连动物结婚都得风风光光，何况人？我们逢年过节‘办桌’，热热闹闹才叫过日子。”

闽南童谣里的小精灵

4

闽南童谣新唱 让小精灵永驻童心

“坐溜溜，骑溜溜。一脚偆，一脚(走+勼），坐去田头掠胡鰡。胡鰡掠（勿+会）着，拍澹衫裤墨手液……”在泉州台商投资区一家幼儿园里，几个孩子比手画脚地跟着老师唱《拢总无》。这首童谣收录在杨安东编著的《闽南新童谣》里，该书有一百多首童谣，涉及人文景观、生活习俗、时政励志、游戏趣味等方方面面。

杨安东说，闽南童谣作为一种民间的口传文学，它的一个特色是语调诙谐、内容丰富多彩，充满童趣。但是现在很多孩子不说歌诀了，就连闽南方言都不太熟悉。为了让孩子们进一步深切感受闽南童谣的艺术魅力，传承闽南文化，近些年他也创作了一些童谣，汇编成册，送入学校。

“小精灵”们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版本差异，而是随着城市的发展，很多闽南孩子不会讲闽南话，很多孩子与自然隔绝。老一辈口中的“水沟里到处是土虱”“田边水鸡吵得睡不着”，对城市长大的孩子而言已是另一个世界。不过，泉州人热爱闽南文化，对闽南童谣更是情有独钟，不仅口口相传，更有文字记录。2004年，泉州市被确定为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综合性试点城市，2007年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设立，随着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和闽南文化保护工作的进一步重视，很多地方将闽南童谣列为学校的乡土教材，各种闽南童谣说唱比赛开展得如火如荼。泉州的年轻人还玩出新花样：把闽南童谣做成绘本，用AI制作成动画片，让这些“小精灵”活蹦乱跳地走进一个全新的时代。

“我们不需要刻意保护什么，”杨安东说，“只要有人还在唱，这些鱼啊虾啊就一直活在口头上。等孩子哪天真的在溪边看到一只田婴，他会忽然想起这不就是扛轿的那个吗——童谣就活了。

耳熟能详的闽南童谣，你还会唱吗？

1.《天乌乌》：天乌乌，卜落雨，海龙王，卜娶某。龟吹箫，鳖拍鼓，水鸡扛轿目吐吐。田婴揭旗喊辛苦，火萤担灯来照路，草蜢缀轿穿绿裤，虾蛄担盘勒腹肚。为着龙王要娶某，鱼虾水卒真辛苦。

2.《西北雨 直直落》：西北雨，直直落。鲫仔鱼，卜娶某。鮕鲐兄，拍锣鼓。媒人婆，土虱嫂。日头暗，寻无路。赶紧来，火金姑。做好心，来耀路。西北雨，直直落。白鹭鸶，来赶路。翻山岭，过溪河。找无巢，跋一倒。日头暗，卜怎好。土地公，土地婆。做好心，来带路。

3.《天上一块铜》：天上一块铜，落来挵着人。人咧走，挵得狗，狗咧吠，挵着碓。碓咧舂，挵着宫，宫咧起，挵得椅。椅咧坐，挵得被，被咧盖，挵得鸭。鸭卜刣，挵着老秀才。

4.《烧肉粽》：烧肉粽，包粽叶，卜吃肉粽着趁烧。三尖六角解开看，掺香菇，掺虾米，落卤蛋，落莲子，红烧肉，没油腻，炒术米，呛香味，未曾吃，涎若滴。

5.《瘦仔猴》：瘦仔猴，鼻若流，食香蕉，配土豆，食生瓜，配菜头，不是吐，就是漏。

6.《月娘月光光》：月娘月光光，起厝田中央。头前起花园，后壁放眠床，边头大田螺，拿来做水缸。

7.《冬至搓丸》：平日都想卜炊粿，冬至哪会无搓丸。丸仔用手搓，米筛筛依圆。鸡母狗仔金银锭，逐款都值钱。丸子田薯做齐煮，有咸佫有甜。

闽南童谣“小精灵”，你认识多少？

火金姑（火萤）：萤火虫

鮕鲐：七星鳢，即月鳢。

水鸡：青蛙

田婴：蜻蜓

土虱（塗虱）：鲇鱼

虾蛄：皮皮虾

蟑蜍：蟾蜍

旋溜鮕：泥鳅

（注：因闽南童谣多为方言，加之民间口头传唱，后人收录、整理或加以创作，版本、用字或腔调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