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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祠

发布日期:[2016-08-16] 阅读人:1637  字号:      
·陈映真· 我有一个如今已经过世的大伯父,很受我父亲的敬重。那是因为我祖父早亡,家道十分贫困。做为长兄的大伯父,自小极其孝顺祖母,友爱兄弟,很小就缀学到山墺里做苦工补贴家计,让两个弟弟完成小学教育。 就是这位大伯,从我很小的时候,要我背诵一个神奇的地址: 大清国,福建省,泉州府,安溪县,石盘头,楼仔厝…… 没有比能在他老人家跟前背诵这个地址更能讨他欢心的了。 后来,年事渐长,知道“大清”早亡了。这个地址非但遥远,而且几乎永不可企及。在海峡绝对性对峙下,怕是一生一世也去不到这个地址所指涉的地方。 我家一系来台开基,到我已经八代。非但是我这位大伯父,既便是我的祖父,曾祖父,怕都没有再回去过罢。父亲的家穷,不若地主豪门的家,还能隔几年或者竟而每年回到原乡祭扫。但这神奇的地址,却一代又一代,在并不识多少字,甚至于全不识字的我的几辈父祖口中,代代相传。 一九九○年三月,我带了中国统一联盟的代表团,平生第一次踏上祖国大地。结束在京紧张繁忙的拜会活动后,趁着代表团去拜谒黄陵的几天时间,一个人脱队飞到福建,探访我的父祖所从来的原乡。回到祖地,才知道那我自小就能朗朗成诵的地址,除了“大清国”已经改成了人民共和国,其他竟至今一字不易! 几十年来,在我的大半生中一直是个虚幻的、遥不可及的,似乎永远也到不了的,仿佛童话、小说中一个虚设的地址,在踏上祖地祖乡的一刻,竟成了和自己踩着的有万古千年坚实质感的中华大地一样确实的地址。 我立刻想起了终其生对这神圣的地址念念不忘,却无缘亲自回到这儿印实的我的大伯父,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心情激荡,感慨万千。 我的祖家,是一块宁静、美丽、纯朴的地方。“楼仔厝”早已只剩下一些依稀可辨的废墟。祠堂也塌了。一路上的红土,相思树和竹林,像极了安溪人在台湾聚居的三峡、莺歌、柑园、坪林、新店一带,到了叫人惊叹的程度。我于是尤其相信,渡过大海移居台湾的我的父祖,在寻找新的家园时,竟是按照在他们心中热烈而执拗地招唤的原乡的山水树木,觅觅寻寻而后定居的。 一九八六年,台湾还没有开放探亲的时候,我的父亲和母亲就取道美国回到安溪祖地。曾经听父亲说,从年经时代,他就响往能够有朝一日到祖国北京,一睹“北京弥天风沙中的落日”。长年来,父亲花了不少的心血,重修祖谱,却总是弄不清楚某一代人的系谱,无法续好。虽然早有亲自到原乡那祖地续委那一段系谱之心,却因为担心大陆之行,会为被列在国民党列管户的我受到无端的罗织,而迟迟没有成行。一九八六年,自忖身体日衰的父亲,终于在旅居北美的妹妹和妹婿陪伴下成行。近乡激动,父亲急出病来,陪同的人终于顾及他的健康,没有让他踏上近在眼界内的村子。“老人家望着祖村,热泪盈眶”。接待过父亲的乡长老说,“我们把整本族谱捧来,本子翻开来,他老人家立刻找到他要的部份,族谱就续上了。老人家高兴的,我们一旁看着,好些人感动得要掉泪。” 两百多年之间,我家一系,自从三个兄弟(据说是一个农夫,一个厨子,一个代书先生)带着老母亲渡台开基以来,直到父亲回乡认祖,就从来没有一个子孙回去过。“谁回来过,什么时候回,带什么人回,回乡何事,谱上都得记载。”乡长辈说,“谱子翻开来,清清楚楚。这不就是两百多年,八代人,没人回来过。” 贫困,异族的统治,内战的长期化……让这一系人两百多年回不了家,也就两百多年代代传诵着那刻骨铭心的地址:大清国,福建省,安溪县…… 因为父亲的建议,祖乡的人们开始在祠堂的原地筹建新的祠堂。那时正在福建省负责省政的王兆国先生对我说,安溪是福建省的“重点贫困县”,每年接受政府的各种补助。但祖乡的人还是凑了一点钱,没钱的出工,打花岗石,整地、挑石。今年我又回去看了,石墙已经有四、五条石材高。我们家捐了三回钱,惜乎在台湾我们算是穷人,杯水车薪,心意固诚,无耐帮助不大。 有形的祖祠终于是要盖起来的。从这安静的“石盘头”出去台湾的子孙,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不少人。然而,那无形的祖祠,那两百余年代代口传,铭心刻骨的祖祠,却百千年来一直巍然矗立。而中华民族的千秋万世,正是亿万素朴的中国人民心中那不朽的祖祠所凝聚下来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