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庆《惠安县志》坛庙寺观篇记载:“雍正四年,令天下州县各设先农庙,为民祈谷……知县马寅建于南郊山川坛边。后部颁庙式,令建东郊。六年(公元一七二八年),知县韩从王移建今所(按:在邑东门外留山之南麓)。”并记载该庙建筑规模,经费来源,春秋二祭盛事等。至今惠安城关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们还能绘声绘色地述说他们耳闻目睹的有关事项。现将调查所得记下。
先农庙遗址在今螺城镇东关街留山宫东北角约一百米处,原是一所坐北朝南的五间张三个门三进的寺院式建筑,庙外垒石建土坛一座,庙内中殿供奉我国历史传说三皇五帝中那位教民耕稼的神农氏塑像,后殿是住持该庙的道士的寝舍、法坛,庙的四周有矮墙围绕。及清末因兵荒马乱,久年失修,至光绪年间几乎圮塌殆尽,道士也走散他方各自营生,但由县衙主持的祭祀活动还是延续到宣统年间。民国建立后,废止祭祀活动,但东关一带民间对庙神的膜拜习俗,尚存残迹。例如县城和近郊久有在农历七月轮日分片“普渡”的陋习,七月十五日轮到马山顶,加上又是普遍性的鬼节,留山宫边和留山顶一带人们就按例到先农庙后那个配祀的小庙“臭人(聋者)妈宫”前排筵席做普渡,小孩子们还得争着捡小石块去敲响庙后墙上的石板。由于城内城外都有成群结队的小伙子争先抢敲,因此,过去也曾在先农庙后打起互掷石子的野战。邻近居民还凑钱请来道士在小庙前大演“打城戏”。这一年一度的冥拜、嬉戏,到五十年代才算绝迹。再如留山顶通惠东古大路边原有两块巨石相垒高丈许,叫做“和尚石马”,石上刻有“听经”两大字,据传是古时有个得道和尚在石上讲经,也有传说是先农庙里的住持道士在那里布道。这两块巨石在四十年代被雷击毁。至于先农庙遗址残存的一些木石建材,在三十年代初被土匪郑承宗劫夺殆尽,连大石板也被挖走。
县志礼制篇还记载在东郊春牛亭举行“迎春之礼”的典故。春牛亭是每年临时在先农坛下搭盖起来的彩棚亭阁,举行仪式的日期则固定在立春前一天和立春日,连续两天,这便是春祭,秋祭即指“耕籍之礼”,每年十月初一由礼部颁历择日行祭,祭礼也是在先农庙坛进行的。春秋二祭,还是春祭隆重且规模较大,后来逐渐演变成为盛况空前的庙会,连那些走江湖卖药的和演杂耍的也被吸引赶来赴会,趁机赚钱。影响所及,东门外一带的手工业和农贸经商各业也随之发展起来。
每年的迎春之礼,民间叫做“装春”,是一番官民同乐的踩街赛会。参加祭礼的队伍由知县带头,连同当时所谓的五官厅包括管兵的武营、管狱的步厅、管教谕的老师和管钱粮的户房等,都各按品级顶戴全套官服乘坐四夫抬的太平轿,于上午鸣放礼炮后从县衙门出发,每人手执一束山茶花,有点特别的是知县所披的皮袍是羊毛向外反穿的。队伍前后簇拥着扛官衔牌匾的、鸣锣开道和吹胡哨的以及执棍棒负责护卫的衙役、兵丁等数十人。随后抬出一头站在大门板上的“春牛”。这春牛以竹篾为骨架,外面包扎稻草再填抹泥土,外皮裱糊红色纸张并绘上眼鼻和其他花纹,角和蹄纯漆黑色。它是由东郊琼田铺村下乡前型村人塑造献上的,而前型这个村的农民在那时是荣获特准为人们缚扎稻草床垫的。抬夫是王孙村人的专职。春牛之后尾随一个男扮女装的少年芒神,她随每年钦天监所定历书中春牛图芒神的形象而变换打扮,有的年穿草鞋,有的年打赤足。这位芒神俗叫“春牛”。其次是各行各业的参拜队伍,他们各抬自己行业祖师爷的化装形象为前导,如鱼行的海龙王,屠户的张飞,药店和中医师的华佗,木匠和泥水匠的鲁班公妈,打铁店的李老君……。再接着是邑内和近郊各铺的人群,各抬出自己的铺主神轿,如登庸铺的关夫子,龙津铺的观音大士等。各铺还竞相伴随锣鼓十音、丝竹管弦、南音清唱或其他应景化装人物。这样一路上浩浩荡荡,鞭炮声不绝于耳。街两边看热闹的人象两堵长墙,队伍就夹在其间演唱行进走出东城门外,在留山宫埠至打铁埠一带与琼田铺等附廓的人群会合。
当年琼田铺号称二十四乡,欢庆情况更是空前。因东门外各村在开祭前后又逢留山境主的社火添香日期,为了除旧布新在正月十六至十八日三天还举行一年一度的“跳火”迎神会。届时,家家户户除烧金纸敬神佛宴请亲戚外,还在自家门前的埕中堆上成百斤象金字塔形的草堆,一垛一垛排列,每垛相距只十余步。凡是上年结婚的男青年以及因得“神祇庇佑”而获消灾解厄或生下男孩的许愿者都得化装成勇士一般,或抬佛轿、扛龙旗、舞棍棒、执大刀、敲铜锣,一个接一个列队前进。人们则站在自家门前等候,当这一支雄纠纠的队伍呼啸冲到时,立即把草堆点燃起来。在冲天火焰中,勇士们先后三番依次冒烟蹈火猛然跳跃冲刷而过,赢得观众的喝采声和鞭炮声。这个赛会所花的钱则向前年生下男孩的人家摊派。这个封建迷信活动一直延续到解放前的一九四七年才终止。
琼田铺东门外各乡村在春秋二祭中,为尽地主之谊,负责供应摆设香案茶水,至于祭品准备、仪式进行及开支等项都有所规定,县志中均述及,但到清代末年己渐趋简微。
至于先农庙坛的建置和祭祀活动的吸引力,确也带来东门外一带农工生产和商业经济的发展,这可以从几个旧地名来追述。
一、打铁埠。先农庙坛外原是邑内通惠东崇武、小岞的大路,过去路边有几棵大榕树,树荫周围一片地方就是名闻惠邑的打铁埠。据传在清初打铁这种手工业还是流动性的,那时就有一些外来铁匠在这里垒炉建砧为赶集赴墟或参加赛会而来的农民打造添补锄头犁耙等农具,他们由临时性的劳作逐渐演变为固定性的盖棚建房的打铁铺,成为这里的定居户头,传授出下代的能工巧匠。现在这个埠曾、周、陈、王诸姓好多出身打铁的工人师傅,他们的先辈也都是打铁名匠。
二、牛墟。现在县建筑公司大楼是五十年代初填实朱曹潭及附近一些杂地建起来的。很早以前,这里是全县性的有名大型牛墟。建筑公司建成后‘牛墟还两易其所设在东关福厦公路地段东侧,不少老农还牵牛寻踪到这些地方交易,一直延续到七十年代后期才不再出现。原来作牛墟的那个地方向东离先农庙和打铁埠不过二百米左右,朱曹潭边大榕树荫底下有一片空旷地,天天都有远近甚至外县的牛贩子、农民云集这里,他们对耕牛、菜牛、牛仔试驭品评,讨价还运,交易情况长期不衰。这个牛墟之所以在这里形成长存,与先农庙建置于东郊和本县清初农业生产发展中对耕牛交易的迫切需求息息相关。
三、粜籴埠。在东城门外南畔太平街和朱曹潭街之间的一片地方。这里向东一百米左右就是昔日牛墟,至今,虽尽盖成房屋,但偏南一隅,人们还是叫它为粜籴埠头,那是有清一代惠邑鼎盛的农贸市场。农村的农民把余粮挑到这里卖给邑内居民然后进城买回日常生活用品,原先可能是个墟市,因先农庙的建置,做粮食生意的经纪人就趁机在邻近购地建店进行粮食的囤积和销售以谋利,甚而出现了粮食加工的手工业在邻近发展起来,于是变成一个小埠头。东关街前数代人有不少是靠经营粮食买卖或加工而发家致富的。
四、骡仔埠。由粜籴埠向西两三百米处是骡仔埠,位于马路顶西边,西临城濠沟。在清初,马车、骡驮还是主要的陆上交通工具。既有粜籴埠进行粮食贸易,行商以及运输行业就自然应运而生。据前辈人说这个埠确是一个粮食土特产与外地交易的集散转运地方,行商们选择这个地方作为据点,完全合乎客观条件和贸易发展的需要。
再说一说东关名闻遐迩的传统职业。解放初期土地改革时,东关街评为手工业者的磨坊主和面业工人有一百数十人,大小磨坊近三十家。当时磨坊之多和面业工人之众可以称是全县首屈一指的。抗日战争前和胜利后,这里的面线、豆等产品还远销台湾等地。其次是做豆腐的工人也很多。俗话说,有了五斤豆就能做老板!他们依靠这技术和微薄资金营生,甚而有不少人受雇外出或以此定居外地开了店铺,制出的豆干,豆腐是名闻县内外的。其三是设坊榨花生油或麻油的,远的如奎巷的源兴油园、近的如桥仔头清香油园等,都是久年驰誉的老坊。其四是酿酒业和制粬业,在惠邑颇有名气的如胜珍号的红、白酒粬;龙泉号(惠安酒厂的前身)的地瓜酒、米酒、状元红。东关村民这几种传统手工职业历久不衰,就是在这样特定条件下形成的。
东关街在清初虽有戴厝、小田船、顶王、下王诸乡,但人口是很少的。所谓埠的旷地至今几乎皆成房舍、店铺,现有人口四千多,居民的姓氏很多。这一点也可以说是受上述史实的影响。
一九八七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