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沈继生老师,泉州文史界同仁没有一个不认识的。虽然他主要工作在省城,但他一生所建树的,却是与他的家乡——泉州紧密相关:在泉州开元寺一住6年,静斋素养,担任执行主编,完成震惊全国文史界的《弘一大师全集》;研究木偶艺术,为《中国大百科全书》编写戏剧卷“木偶”条目2000字;为中央戏剧学院主编的《中国木偶艺术》编写《福建木偶戏》6000字;为《晋江市文化藏书》(八册),编写《晋江南派掌中木偶》14万字;为泉州旅游交易会介绍展示家乡的人文风景,著述《泉州人文风景线》18万字;完成《中国戏曲志·福建卷》的编纂工作(由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又参加《当代中国·福建卷》文化篇6000字的撰写。他的文字和编写质量,得到了中外名家的赞赏和夸奖。大家都以手头能有一份沈老的大作而感到庆幸。尤其令人激动的是江泽民总书记参观开元寺时,住持以《弘一大师全集》敬赠,他翻阅之后,倍加赞赏。
其实,沈老是我中学的授课老师。早在20世纪40年代末,我在泉中中学读书,对他的印象就十分深刻。那时,他教我们的语文、历史、地理,博古通今,给人有一种深奥、玄妙的奇异感觉。那时,他边参加地下斗争,又以教师身份为掩护,神出鬼没,捉摸不定。一会儿上课堂当老师,一会儿化妆成商人、伪人员……散发传单,从事各种地下活动。现在想来,总有一种地下共产党员神奇出没的印象。
他对学生,谆谆教诲,性情很好,从没有对我们发过脾气。说话温文尔雅,完全是一种修养极深、长者教导有方的风范。我们早就听说他17岁就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是泉州一支硬笔杆。他在课堂上讲课,口若悬河,语言生动,很富吸引力。可严肃起来,谁都有点担心,总觉得真理就在他手上,不容丝毫争辩。然而他很忙,没能有更多的时间教导我们这些顽劣孩童。
家乡刚刚解放的1950年春,他就奉命到福建革大学习,而后留在省文联工作,后又调到省文化厅艺术研究所从事地方戏史的研究。然而,1957年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反右派斗争,竟然把一名蓬勃待发的年轻业务骨干错打成右派分子。这说来也十分奇怪,沈继生老师在单位里,一无鸣放,二无写大字报,居然被上纲上线,连替他说一句公道话的“五人领导小组”成员之一,也不可幸免。他被判刑3年,遣送到南安农村劳动改造。后又被监督管制,整天扫地清除垃圾,直至1978年落实政策,才调回福建省文化厅。这前前后后21年的光阴,对一位专门的学术研究者来说,是多么无奈的浪费呀,但沈老依然执着于他的事业。
落实政策以后,他离开南安,先到泉州三中代课,后到泉州木偶戏剧团演员训练班当文化教员,也就开始参加泉州历史研究会的活动。时陈泗东任会长,与沈交往很深,对沈有所了解。泉州木偶剧团编写的一些剧目,他都积极参与。他对皮影、地方戏有独到的见解,为地方的人文风情、习俗世事写过近百篇大大小小的文章……然而这一切,对于一个深受伤害的人来说,都只能默默无闻,沉静笔耕,不沽名利。
1985年,他正式离休,返回故乡。但他离而不休,立即投入泉州历史文化中心,协助老同学吕文俊《泉南文化》的编纂工作,受聘为特约撰稿人。后又担任泉州市民间信仰研究会会长、泉州弘一大师学术研究会副会长、泉州市民俗学会顾问,从事编缉《弘一大师全集》。那时,聘请他具体负责组织编写,为常务副主编。从此,他落住开元寺,与僧人、住持打成一片。吃的是斋饭,接触的是与弘一法师有关的人与事。脚不出户,静养修身,一心编写法师的为人、行事、作品与文章,前后达6年之久。即使1992年发现癌症(直肠癌),也带病审阅书稿,须臾没有松懈。一句一字,病床上亲自校勘,决不让一个错误出现,一个标点遗漏,感动得福建人民出版社的总编,在首发式上激动地说:“《弘一大师全集》能以高质量、高标准、高水平成册出版(全书1600万字,10卷),第一功臣当属沈继生老先生。我们十分感谢他!”
1992年,《弘一大师全集》正式面世,反应十分强烈。出版社曾把该书作为拳头产品,参加全国、香港、台湾等地的书展,获得了很高的评价。香港《民报》一位潘姓记者,曾著文介绍沈继生老先生,言词相当褒奖。为此,台湾各地报刊纷纷转载,引起台湾舆论的高度兴趣。遂多次邀请沈先生赴台参加会议、考察研究、介绍作品、学术交流。
第一次是在1995年10月,时台湾正研究闽南地区的歌仔戏,邀沈先生赴台研讨、评述。台湾有关同仁十分热情,让他住高级宾馆,享受专家教授待遇。会议期间,沈先生发表《歌仔戏在泉州的传承》5000字,得到台湾文艺界十分好评。
第二次是1998年11月,台湾举行弘一法师研究会年会。台湾弘一法师研究学会会长陈慧剑亲自主持。当听到沈继生先生乃《弘一大师全集》实际编撰者,又亲身接触过弘一大师,与会人员个个肃然起敬,以为面见过大师的人,我们见他,如同当面受诲,激动之心,溢于言表。会议期间,沈先生发表了《弘一大师与李芳远》10000字,令参与者阅后,心里更为崇敬。
第三次在1999年3月,木偶戏在台湾十分时髦。会议组织者知道沈先生编写过“福建的木偶”条目,是木偶行家。于是来函邀请沈老前往作专门的学术报告。沈先生以一篇《国际木偶的哑剧倾向》10000字,语惊四座。台大中文系教授曾永毅评价说,沈先生的报告,是份很高质量的艺术论著。与会同仁,赞赏不已。
第四次要邀请沈先生赴台,沈先生身有不适。推荐其女婿、省闽剧团高级编导吴永艺先生前往考察。台大教授、学生,为研究闽台歌仔戏,常派员前来大陆,要求沈先生指导研究生的毕业论文。有一名台大研究生,名叫杨馥菱,写了一篇《闽台歌仔戏的比较研究》的毕业论文,就是在沈老师悉心指导下完稿的。由于沈先生讲话写文,颇富生动、有文采,台湾诸多学子,特别喜欢与之亲近,“师生”情意甚浓。
现在,沈先生已80高龄,1992年又患尿毒症。故常住省城医院,一边养病,一边不辍笔耕。有关闽台民间信仰、地方戏史、民俗风情、人文景观等等,都在他的研究之列。尤其弘一法师的事迹,拾遗补漏,填补余缺,尚在其关注之间。为介绍大师的情况,他写了30多篇文章,发表海内外诸报刊,影响巨大;为弘扬大泉州的知名度,他著述了《泉州人文风景线》,上自图腾信仰,下至民间俚语,有理论,有例证,颇有深度,难能可贵。国内外行家评价甚高,以为那是宣传“泉州学”的普及读物,又为一般作者的作品所无法企及。文字优美自不必说,叙人之所未叙,揭人之所未知,特别满足了广大阅读者的切迫之心。沈老师闻多识广,观察细致入微,思想活跃,悟性又特别高,确为同辈与后学者所崇敬。
其实,我与沈老先生并不深交,他又人在省城,许多事迹,挂一漏万,无从揭示。仅知他是书香门第,儒雅出身;谈古论今,文笔鲜活,观点犀利,堪作吾辈之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