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十月十七日,中共惠安县委委员、共青团惠安县委书记、惠安暴动的领导成员之一,党的优秀儿子林权民同志在敌人惨绝人寰的酷刑下,英勇地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短暂的一生闪烁着共产主义光辉,他的英雄业绩永垂青史。
(一)
一九一一年二月十四日,权民出生在一个面对滔滔东海的小村庄——辛埭头村,村民大多姓余,父亲余招弟。权民排行第二,椭圆脸,宽额头,眉清目秀,格外惹人喜爱。
可是,小权民生在一个贫苦的农家,父母一日三餐难度,无法养活他。就在他三岁那年,父母忍着剜肉般的痛楚,把他卖到涂寨乡大坝内村林伦家中。
小权民的养父林伦是一个技艺颇高的修理榨油坊的木匠,但因小姓弱房,经常受地主恶霸的欺凌。权民的姐姐就是因遭受村里恶霸的污辱而上吊自尽的。这个耻辱和灾难逼得一家人再也难于在大坝内村住下去了。为了谋生路,养父经常旱出晚归,四处奔走,想寻找一个可供安居的地方。后经人介绍,全家四口人迁到东岭乡的前林村来,作为一个缺房户的继承人住下了。这家缺房户祖业、田产不算多,但林伦辛勤耕作,并靠他那木匠手艺,在当时可算是个小康人家,日子是可以过得去的。可是在那凄风苦雨的旧社会,穷人生活的海洋决不是风平浪静的,受苦人的命运之柄常操在他人手里。贫苦农民租佃地主的土地,要交地租,还要轮流给地主守夜站岗、当劳役。有一次,反动地主要一个佃户去替他守夜站岗,这一佃户不去,地主强行把佃户的门户拆掉抢走了。地主恶霸的残酷与专横,给小权民的脑海里荡起了波浪,“穷人为什么受欺凌呢?”
既然林伦一家是外来户,村上的土豪林甘泉叔侄总是要寻机踩他一脚,揍他一拳,比如多给他家派点捐、多抽些税,说话也要大声一点占他的上风。生活的辛酸、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旧恨新仇,父亲体味着、忍受着,可是儿子却受不了。开始懂事的小权民对爹妈受的罪,遭的秧记在心里。仇恨的种子开始在他那创伤的小心田上萌芽了。他盘算着:有朝一日,我总要出这一口气!
父亲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对权民的要求很严格,决心让权民读书识理,长大成器,将来在村上争个立足之地。权民七岁时,父亲就送他进乡村学堂念书了。一九二五年,十四岁的权民转到县城惠安公学就读。他在校努力学习,刻苦自励,加上天资聪敏,学习成绩优异,卓然超群。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北伐军胜利进入惠安县城,共产党首先在惠安公学播下革命种子,建立了中共惠安第一个支部——公学支部。反对贪官污吏、打倒土豪劣绅、减租减债的群众斗争在党的领导下,于惠安县城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林权民积极投入这一斗争,受到了深刻的教育和启发。他要象革命者那样生活、战斗。
一九二七年,十六岁的林权民在惠安公学小学毕业了。这时,非常不幸的事发生了,病魔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为了使家有个操持家务的妇人,父亲决定给权民结婚。因丧母,加上办婚事,家里花了不少钱,这就无法供权民上中学。于是权民就到涂寨乡从柯省吾先生进修古文。柯老先生的私塾里,到底满足不了他那渴求真理的欲望,几个月后,他就离开了柯老先生。
(二)
一九二八年初,林权民为不能升中学而苦恼着,他的心象被揉碎一样疼,他的理想翅膀象被砍断一样难受。他费了许多口舌向父亲讲明继续上学的道理,但父亲因经济上负担不起而不肯答应。由于升学心切,他相准一个机会,趁他父亲不在家时,闪进父亲睡房里,翻箱倒柜地找钱,终于从床头的枕箱里找到了白花花的银元,数一数,竟有近百元。钱找到了,他高兴,却也心慌。“这钱是父亲用血汗换来的呀!”他不忍把钱拿走,可是“没钱升不了学啊!”于是在强烈的求学欲望的支配下,他急中生智,写个字条留给父亲,拿走了八十二元光洋。就这样,白银元把他那被砍断的理想翅膀接上了。
权民要远走高飞了。他听说集美学校的学生可以得到陈嘉庚的资助,不少穷学生到那里求学。他乘着汽车,到了集美学校,在集美学校师范部就学。
在党的领导下,集美学校的革命浪潮汹涌澎湃。林权民来到了这个新天地,眼界开阔了。他除了博采各个学科的知识花蜜外,还象探险者一样寻觅着革命的真理。他关心国家大事,博览各种进步书刊;他希望能为自己脑子里的许多问号找到答案。
在集美,林权民很快就和惠安籍的党的地下工作者骆拔才、陈仰高、汪晓初等人认识了,并通过骆拔才结识了在厦门云梯中学执教的蓝飞鹤,又认识了陈平山等中共地下党员。在和这些革命同志的交往中,他增长了许多见识,学到了许多革命道理。这对林权民思想认识的提高起了重要作用。他懂得了:要摧毁罪恶的旧世界,就要与权势者作不调和的斗争。他决心跟这些革命同志闹革命。在党的领导下,他终于走上了革命道路。他团结志同道合的同学,投入火热的革命斗争。他的革命行动引起了学校当局的注意。师范部校长张灿(惠安人)对林权民等同志极端仇视,操纵学校当局以莫须有的罪名把林权民开除出校了。
挫折把林权民锻炼得更成熟了。党组织根据林权民同志的表现,由陈平山同志介绍,吸收他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从此,年仅十七岁的林权民终于走上了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道路,在他生命的史册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是年冬,林权民受组织指派,带着《什么是共产主义》、《人类的福音》等书籍回到家乡,在中共惠安县委的领导下,于前林村、东埭村一带开展革命活动。
(三)
一九二九年七月,中国共产党惠安县第一次代表大会胜利召开,通过选举并经上级批准正式成立中共惠安县委会。林权民作为青年学生党员代表参加了这次党代会,被选为县委委员。这次党代会明确提出:争取群众,组织武装,开辟游击根据地,建立苏维埃政权。
九月,中共惠安县委为推动全县抗粮、抗捐、抗税、抗租、抗债斗争,在县城领导学生反对政府官员侵吞税款和清算税吏贪污行径,遭到反动当局的镇压,于十一月间先后两次逮捕我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十二人,县委机关被迫从城关撤到惠东,林权民同其他县委领导人一道,以东埭龙渊小学为基点,开展革命活动。为营救被捕学生,林权民与王裕一起夤夜去洛阳镇伪军驻地散发传单,劝告士兵反正。接着,即与蓝飞鹤、陈琨等同志一道,在惠东建立革命据点,播种革命火种。他以党提出的“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土豪劣绅”、“不交租,不交税,打土豪,分田地”等口号教育农民,使党的要求成为农民的自觉行动。在党的领导下,广大农民群众发动起来了,惠东许多村庄的革命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寂静的村庄沸腾了。
遵照党的指示,林权民还重点抓了前林村的革命工作。他协同党支部在前林村办夜校,组织青年男女和少年儿童读书识字,唱革命歌曲,把革命道理注进青少年的心坎里,把大部分青少年团结在革命队伍周围。他们唱着:“进,进,努力向前进,我们有斧头和镰刀;求自由,谋解放,工农和士兵,我们的同志,大家向前进,奋勇杀敌人……。”受苦人的眼睛被真理的火花照亮了。在这歌声激励下,革命群众踊跃参加了农民赤卫队。
革命的声势触痛了豪绅们敏感的神经。土豪林甘泉叔侄恐慌了,满口仁义道德的劣绅林亮川也咬牙切齿地咒骂、威吓青年的家长:“各人的子弟自己管好,不要参加‘赤匪’,谁参加了,将来会抄家灭族的。”林亮川伙同林甘泉、林孝纯一起阻止前林村青年参加赤卫队的活动。他们经过一番策划后,妄图采用“打进去”的对策,来瓦解革命队伍。于是,林亮川被派出来了,嬉皮笑脸地在我们的队伍里厮混,但赤卫队员们都警觉地防范着他。他们根本无法阻挡滚滚向前的革命洪流。
(四)
一九三○年二月,中共福建省第二次党代会作出“举行地方暴动,建立苏维埃政权”的决议。接着省委派干部来惠安加强党的领导工作,惠安党组织得到迅速发展。不久,泉州特委军委书记陈平山、组织部长蓝飞鹤、宣传部长蓝飞凤和惠安县委委员、共青团惠安县委书记林权民以及吴敦仁、陈琨等在涂寨乡和弄村黄尧宾家中及涂岭乡乌面宫、大埔园寺相继召开了老地下党员暨活动分子会议,加强党的宣传教育和组织群众武装工作。
会后,林权民和惠东区委负责人陈琨、庄毓英以及上级派来的干部一道,以后洋村为活动中心,整编凤阳民团常备队为地下党的武装骨干力量,扩大赤卫队队伍。惠东、惠北两地的重点乡村还同时普遍办有夜校、民校,作为宣传学习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和进行革命活动的阵地;建立妇女会、少先队组织。
六月间,省委两次指示泉州特委迅速领导农民开展“五抗”斗争,发动武装暴动,建立苏维埃政权。泉州特委经过分析研究把武装暴动地点选择在惠安。七月初,省委同意泉州特委、惠安县委关于在惠安举行武装暴动的决定,七月下旬,省委书记罗明来泉属各地检查巡视工作,在胡埭头村胡文炳家中召开会议,决定为加强惠安暴动的领导,应以省委派来的同志和中共泉州特委陈平山、蓝飞鹤、蓝飞凤,惠安县委林权民等共同参与领导暴动工作。并成立机构,具体担负领导军事和筹建地方政权工作。会议以后,泉州特委、惠安县委领导人再次分头深入各地,加快暴动的准备工作。林权民和其他领导人分别深入基层,到胡埭头、前林、大乍、港墘、净峰、小乍、尚村、苏坑等重点村加强建设基层组织,部署暴动的具体工作。林权民作为惠安暴动的领导人之一,意识到自己肩上担子的份量,他认为暴动准备工作越充分,胜利越有把握,他浑身是劲,日以继夜地忙碌、奔波,简直象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八月,领导暴动的特委和县委负责人在五陈山尾村陈琨家中召开会议,全面研究暴动计划,制定暴动具体方案、具体任务和具体分工。决定成立福建红军独立第一师两个团的建制,惠北为第一团,惠东为第二团。根据会议决定,蓝飞鹤、林权民等在惠东地区领导暴动。为贯彻这次会议精神,林权民紧张地工作着:他组织前林村夜校妇女连夜缝制暴动红旗和臂章;他组织东埭党支部突击印刷暴动传单,要求在暴动前三天发到各单位;他协同前林党支部书记林德馨赶写暴动标语,以及布告等宣传品,以供随军应用,并编写、教唱《暴动歌》数首;他积极筹集暴动经费;他组织前林和邻村的赤卫队员去后洋整编、集中举事等等。
由于前林村夜校妇女在缝制暴动红旗、臂章时被反革命分子林孝纯、林亮川探知而失密,引起敌人的恐慌,并准备反扑。县委为了先发制人,决定暴动日期提早在九月十五日拂晓,惠东、惠北同时举事。但惠东方面因改变进攻方案又推迟了一天。
九月十六日凌晨,在党的领导下,惠东各地工农武装,汇集在山霞乡后洋村,举起红二团旗帜,高唱战歌,暴动开始了。清晨,红二团首战告捷,全歼山柄村民团,捣毁民团碉堡,镇压民团头子陈奕昭、陈鸣周父子,建立了惠安第一个红色政权“五陈乡苏维埃政府。”继则乘胜向前园村、安固村,山腰村挺进。十七日队伍进驻胡埭头村,宣布成立胡埭头村苏维埃政府。十八日早晨,红二团在林权民、林德馨带领下,直扑前林村,包围了恶霸林甘泉住宅。林甘泉逃脱,逮捕了他的侄儿林孝纯和劣绅林亮川进行公审,历数他们勾结反动民团,为非作歹,破坏革命,与民为敌的罪行,并接受群众要求,判处死刑,立即枪决。红军所到之处,消灭地主民团武装,打击土豪劣绅,为民除害,烧毁其地契债据、鸦片,没收其衣物、粮食等浮财分给贫苦农民,深受人民的拥戴。
午后,红二团经石井村挺进屿头山,准备于第二天与红一团汇合攻打县城,不料十九日凌晨三时多,反动政府纠集海军陆战队和民团武装近千人,包围了屿头山。红二团奋起迎击,激战两个多小时,终于因众寡悬殊而失利。政委陈琨、营长曾赉弼壮烈牺牲,团长蓝飞鹤被捕。当午,林权民与蓝飞凤、万耀南等集合余部,经埔殊村向型厝村转移。脱险后即分散部队转移掩蔽。林权民即深入白色恐怖区,做善后工作。他走珩山,转山后,往张坑、大吴,至安固、五陈,辗转流离,日夜奔波。
五月廿八日,林权民等先后由东周尚村交通站乘渡船至奎壁头村转入惠北山腰小学交通站,经古县于廿九日到涂岭林角村与陈平山、吴敦仁等会合。随后,在泗洲村召开会议,总结经验教训,研究安排善后工作。会议决定林权民等回惠东继续做好善后工作。
前林村的反革命分子林溪成为报其弟被杀之仇,高悬赏格,要捉拿林权民。他们竟用二百元大洋和一支手枪的便宜“赏格”,把叛徒刘泉金的卑鄙灵魂买去了。这个无耻的叛徒象癞皮狗一样到处搜寻林权民的行踪。
十月初,林权民仍然坚持留在惠东地区做善后安顿工作。当时白色恐怖笼罩着整个惠东,处处潜伏敌人鹰犬,林权民毫不畏惧,进行了非常艰苦的工作。十六日晚上,因被刘泉金发觉,林权民在东房村刘胜法家中,不幸被捕。
(五)
土豪林甘泉、林溪成叔侄抓到了林权民,如获至宝。他们妄想通过林权民而一举扑灭地下党组织。于十月十七日黎明时分,他们把林权民押到前林村,用权民家的百年老屋作牢房关禁他(他的家属已经转移)。敌人胁迫他供出“谁是共产党员?谁是头头?”林甘泉皮笑肉不笑地引诱说:“只要你如实供出,就保全你的生命,保你全家无事。”林权民大义凛然,横眉冷对,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轻蔑地回答:“《三国志》你是看过的。”说罢闭上嘴,一言不发。瞬时,房子里寂静无声。权民的心在恨,土豪的心也在猛跳。敌人见软的一套不行,暴跳如雷,林溪成凶恶地嚷开了:“说呀,到底有那些人参加共产党呢?”片刻之后,林权民把满腔怒火化作震撼敌胆的一吼:“所有的人都是共产党!”这句话把敌人吓呆了。
“谁是你们的头人?”
“我——林权民!”年轻英俊的林权民脸部充满了凛然正气。
敌人发疯了。林溪成声撕力竭地狂叫:“把他押到门外去!”权民被拖到门外瓜棚架下吊起来。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开始了。
恶狼林溪成拿来铁线,磨了尖,凶残地往林权民的耳朵穿过去,并威吓说:“哪些人是共产党?到底说不说?”
权民忍着剧痛。耳朵的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村上被迫前来围观的农民低着头,眼里噙着泪,心里流着血!
他咬紧牙关,挺立着,心里想起了暴动中牺牲的陈琨、曾赉弼和以后英勇就义的蓝飞鹤。这些党的优秀儿女就是他的榜样。他要让生命的火花闪光发亮。他怒目圆睁,决不屈服,嘴角流露出蔑视的微笑。
等急了的恶狗林溪成又暴跳了,喊声“拿剪刀来!”随着这一狂叫,两把锋利的剪刀,从林甘泉的家里,从林孝纯妻子的房间拿出来了。林溪成吼叫着:“剪碎他的皮肉,看他的口还开不开?”
这时,林亮川的妻子刘宝,林孝纯的妻子陈噎,陈鸣周的妻子李活,象饿狼一样向林权民扑过去。这伙世间上最凶残的女妖轮流地碎剪着林权民的皮肉、耳朵。林权民浑身鲜血淋漓,变成了血人。
面对魔鬼们的酷刑,林权民脸不改色志更坚。他以超人的意志忍受着。女妖在剪他的皮,剜他的肉,他最多只是皱皱眉头,咬紧牙齿,从不叫一声苦,更不说一句求饶的话。
严刑酷打只能吓倒软骨头,却吓不倒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林权民。敌人得不到任何口供,拿来盐卤浇在林权民那血肉模糊的身上。接着,林溪成兽性大发,用烧红的铁条烙着权民嫩弱的皮肉,把整束香点燃灸进权民的眼睛。权民双眼火星迸跳,天旋地转,几次从昏厥中苏醒过来,他还是不作声,不求饶。
目睹这惨象,高山低头暗泣,流水汨汨幽咽,围观的人们无不掩脸饮泣,气愤填膺!
敌人只能摧残林权民的肉体,却动摇不了他对革命的赤胆忠心。尽管他已气息奄奄,他还尽平生的最后一口气,义正词严地警告这伙杀人魔鬼:“杀死一个林权民,还有很多林权民!”他喘着气,又用微弱然而严厉的声音对恶鬼林溪成说:“今天你杀死我,明天有更多的人杀死你!”说完这吓破敌胆的话,再也不说什么了。
从早晨一直到傍晚,敌人把林权民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把他拖去枪杀。
年仅十九岁的林权民同志壮烈牺牲了。他那短暂的一生,处处闪着中国共产党人为革命英勇献身的光辉。
林权民烈士永垂不朽!
张怀德
一九八六年六月
陈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