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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掌故】弘一大师题赞李贽画像的幕后故事

发布日期:[2025-11-21] 阅读人:1637  字号:      

近日,伴随纪念弘一大师诞辰145周年系列活动的展开,泉州开元寺内的弘一法师纪念馆也焕新重开。记者在馆内发现一幅色泽鲜亮的明代思想家李贽画像,画上赫然留有弘一大师所题像赞。

弘一法师纪念馆内的弘一大师塑像

近日,伴随纪念弘一大师诞辰145周年系列活动的展开,泉州开元寺内的弘一法师纪念馆也焕新重开。记者在馆内发现一幅色泽鲜亮的明代思想家李贽画像,画上赫然留有弘一大师所题像赞。李贽与弘一大师这两位历史名人在一幅画上“超时空邂逅”,本身就震撼人心。随着深入了解,笔者得知这幅画竟出自泉州名画师阮积山之手。画像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请随记者一探究竟。

弘一大师亲题赞文

色泽鲜亮的明代思想家李贽画像

在重新开放的开元寺弘一法师纪念馆内,静静悬挂着一幅明代思想家李贽的画像。画中的李贽头戴乌纱翼善冠,脸部瘦削,双颊凹陷,颧骨突出,下巴线条分明;唇上有一小溜八字髭须,唇下胡须淡而稀。锐利的双眼仿佛早已洞察世事,让人感受到深邃的智慧。双手扶一笏板,似欲言又止,在色泽鲜亮的红色交襟官袍的衬托下,尤显心事重重。作为一代思想大家的画像,此画真称得上是“丰神如生”。与民间流传的绝大部分明清时期的李贽画像相比,画中人物饱受沧桑后的睿智气质更为鲜明而典型。

再抬眼看,画卷上方赫然题书“明乡贤李卓吾居士遗像”十个大字,画像的左上侧有“由儒入释,悟彻禅机;清源毓秀,千古崔巍”之赞文。文后款识为“岁集鹑尾,晚晴老人题,时年六十又二”,附有钤印“一音”。“晚晴老人”“一音”都是弘一大师(李叔同)的别号。鹑尾为中国传统天文体系中十二星次之一,对应农历八月初八至九月初七时段。弘一大师出生于1880年,按传统虚龄算法,从款识上我们可以看出,此像赞应是弘一大师1941年农历八月初八至九月初七间所题。林子青《弘一大师年谱》载,弘一大师是1940年“作李卓吾先生像赞”,但具体月日无交代。而从此画来看,年谱所提年份恐有误。

李贽,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生长于泉州,是明代极具批判精神的思想家、文学家,泰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明万历十六年(1588),已届花甲之年的李贽在湖北麻城芝佛院落发为僧,实现“由儒入释”的转换。李贽的重要作品《焚书》《续焚书》中近半文章与佛学有关,他借由禅宗思想释放自己追求精神自由、个性解放的主张,故而弘一大师称其“由儒入释,悟彻禅机”;另外,李贽及其思想脱胎于泉州,屹立千古而不坠,而泉州的母亲山即清源山,所以弘一大师用“清源毓秀,千古崔巍”来赞颂李贽,是恰如其分的。

“阮氏画技”远近驰名

弘一大师像赞李贽,乃孤芳致洁之评,足以令人感慨,久久回味。而据泉州弘学研究学者李明介绍,此李贽画像乃清末民初泉州名画师阮积山所作,则又为此画像增添了一份传奇色彩。

阮积山(1859—1927),字学文,又名金锥,以画佛像、名人像著称。他一生致力于宗教神像和古代人物画,被誉为“画人成人,画鬼似鬼,画神像神”。据1992年出版的《泉州市第二轻工业志》一书载,阮积山的画艺传自其父阮孙龙。

阮孙龙,字竹石,人称“阮阿龙”,泉州后城人。他作画是少年时自学成才的,擅长人物肖像画。其画作时称“喜颜”,缘于每张画像都栩栩如生,顾客十分珍爱。阮孙龙画像远近驰名,泉州城内有“阮阿龙会化(画)活”的谚语。

阮孙龙除画人物外,也兼画宗教神像。他绘画有三大特点:一是用上等油排草纸卷成实心的“纸葱管”,使用时将其一端烧成炭化作炭笔起稿,画面定稿描黑后,用巾帕轻轻一拍,不留炭笔痕迹;二是作肖像画时,会将雇主请到家中当面写生临描,由于阮孙龙善于体察人物的体态容貌、动作表情,故而画中人物“活如生人”;三是阮孙龙作画设色颜料十分考究,作品色泽鲜艳、经久不褪,线条清秀如真、色调和谐。彼时泉州城内一提到“阮氏画技”,人人都不禁竖起大拇指。

阮积山遗像尚存

后城“隐居桥”原称“阮居桥”

据阮孙龙的玄孙阮德才介绍,清中叶时,阮氏一族即在泉州后城一带大量置业,甚至泉州涂门街关岳庙西侧“锡兰世家”(今泉州市鲤城区锡兰文化馆)的宅地一度也是阮氏所有,后来家道中落才转卖林姓。现今后城街中段架于壕沟之上的“隐居桥”(俗称“稳龟桥”),原称“阮居桥”,为阮氏聚居地之桥。

西街孟衙巷内的阮氏宗祠

泉州后城阮氏据信为西门阮氏的分支。西门阮氏、后城阮氏的昭穆皆为“仕于卿仲,子孙厚福,道德传家,文章华国”。如今在泉州西街孟衙巷尚有阮氏宗祠。

清道光十年(1830),年方二十的阮孙龙即在后城开设画室,此后以绘画为业数十年。其子阮积山自幼聪颖,天赋异禀,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尽得“阮氏画技”真传,甚至有“青出蓝而胜于蓝”之势。成年后,阮积山继承乃父写实风格,并在原有画技根基上加以创新,致力于刻画各种神像的特殊形象,展现内在性格。其创作的神像如“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老君飘髯”“天尊挚拂”等,表情、神态极具艺术张力,求画者络绎不绝,寺院、外埠之人尤甚。另据《泉州古代科技史话》,阮积山还是泉州传统书画装裱技艺的传承代表之一,他与张武略、曾巫等共同推动了泉州手工裱褙行业的发展。他们创建以个体劳动为单位、纯手工操作的坊间裱纸、裱画店铺,所裱出的作品有中堂、对联、横批等,多用于民间婚庆、贺寿以及节庆之用。

据载,宣统二年(1910),泉州承天寺作水陆道场,特请阮积山绘制全套佛像计73幅,神态各异,张挂起来,宛如置身于佛国云霭间,观者皆称为罕见之作。1915年,泉州大寺后日本教堂传教士内山喜市带通译王锡畴闻名而来,请阮积山绘制观音像20幅,寄往日本寺院悬挂。

阮积山也擅长画古代人物像,特别是儒士像,他创作的古典戏曲、小说故事插画,鲜明生动,情趣盎然。阮积山创作的古代人物像极注意结合人物时代背景,如发式、服饰、建筑等,其画技造诣在清末曾被泉州画坛推为“魁首”。约在20世纪10年代末,阮积山创作了李贽画像(即后来弘一大师题赞之画),并藏于家中。

阮氏后裔保存着阮积山遗像

阮积山十分重视技艺传承,他将画技及装裱技艺传予其子法生、君爵二人,阮氏画室遂有了第三代传人。1913年,阮法生在其16岁之际,为父亲阮积山画了一张怀抱琵琶的肖像画,受到认可,这才正式出师。该画迄今尚存,成为阮积山唯一遗像,亦为泉州画坛一段历史的见证物。

阮法生的神像画作

李贽画像承载多层意涵

1922年,远在南洋的泉州籍高僧转道法师,受邀重兴泉州开元寺。1924年,转道法师回国出任泉州开元寺住持,并与圆瑛法师、转物法师等同兴古刹,翻修大雄宝殿,改建藏经阁,重修东西塔、山门、戒坛、法堂以及堂院僧寮等。不久,开元寺僧听闻后城阮积山擅画神像及古代人物像,遂从阮家成批购入画作,充为寺内藏经阁之佳宝珍存。有传言称,李贽画像亦是此时同批入寺。不过此说法尚待考证。后来,开元寺的超尘和尚又请阮积山画“天地水火”佛像四幅,每幅画中有16位天尊,气势磅礴、色彩斑斓,甚为壮丽。

据悉,超尘和尚与阮家两代人(阮积山、阮法生)交情深厚。20世纪30年代的某天,超尘和尚带着开元寺僧前来法生家做客,聊至午后方才散去。不承想,日寇飞机随后突袭泉州城,一枚炸弹恰巧落于阮家附近,瞬时将厝宅炸塌。阮法生的夫人及年幼之子阮玉灿被弹片擦伤,幸无性命之虞。然而,阮氏画室中的阮积山画作以及阮氏谱牒等物,几乎焚毁殆尽。原已离去的超尘和尚闻讯,复与开元寺僧赶来抢救阮家伤者,后来还帮助阮家修复厝宅,情谊可见一斑。

位于泉州后城的阮积山裱褙店

20世纪60年代,阮家遭抄,所藏珍贵画卷皆付诸一炬。阮法生从此封笔,阮氏画技也不再传承。从阮玉灿这代人开始,仅以装裱技艺为生。阮氏画室关闭,独留“阮积山裱褙店”之名。而今,阮积山裱褙店仍在后城街上营业,店主为阮玉灿之子阮德才。传承百年的“阮氏画室”烟消而去,令人唏嘘。

学贯中西、多才多艺的弘一大师,在出家前即在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等多领域有卓越的艺术造诣。据陈鹏鹏《泉州有关李贽文物的发现与保护》一文载,前文所述之李贽画像是李贽的二十一世孙李昇平请画师阮积山依《清源林李宗谱像赞略》中的插图所绘,后又请弘一大师在画像上题赞。1941年,弘一大师于何处题赞李贽像,史无详载,仍待查证。但可以想见的是,他之所以为此画像题赞,一方面是出于对李贽这位思想大家的尊崇;另一方面可能也是源于对画作本身的一种欣赏。阮积山在其创作巅峰时期所画的李贽像,得到弘一大师的题赞,则又为泉州文化积层之深之厚,增添了新的例证。

古诗有云:“追道宿昔事,切切心相于。”在历经百年风雨之后,这幅承载了多元文化意涵的李贽画像,仍能以鲜活的面貌示世,不能不说是世遗泉州的一桩幸事。